邮轮缓缓靠上香港九龙仓码头,与上海码头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殖民地独有的喧嚣与蓬勃,
白皮肤的洋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匆匆走过,黄包车夫拉着车高声吆喝,小贩推着担子叫卖着鱼丸、凉茶,粤语、英语、上海话、潮汕话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汗水、南洋香料和一种带着野性的商业气息。
沈明玥下意识收紧了揽着弟妹的手臂,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有人衣衫褴褛、眼神迷茫,显然是刚逃难而来;
有人背着沉甸甸的包袱、行色匆匆,急于寻找落脚之地;还有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下船的人,眼神锐利,像是在搜寻猎物。
阿忠阿旺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将沈明玥一行人护在中间,脚步沉稳地跟着人流走向海关。
面对移民局官员的盘问,沈明玥镇定地出示了父亲准备的临时证明文件,语气平静无波:“家父在港经商,战乱阻隔,让我们先过来投奔。”
沈明玥的目光不卑不亢 ,一身绸缎制作的旗袍,端庄且从容不迫,举止有度,指尖修剪整齐,即便在颠簸的航程后,也没有一丝狼狈。
官员瞥了眼站在她身后、井然有序的仆从和护院,又翻了翻文件,见手续齐全,未多刁难便予以放行。
踏上香港的土地,脚下是坚实的水泥地,不同于上海的石板路,也不同于邮轮的甲板。沈明玥并未因逃离险境而松懈,神经依旧紧绷——她清楚,这里不是避风港,而是新的战场。
周世昌的势力遍布上海滩,香港与上海往来密切,他必然会派人追来,而她手中的巨额财富,就是乱世中最耀眼的诱饵。
“大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在香港帮沈家打理生意的周管家一身深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欣慰与急切,“您可算平安到了!老爷出发前发电报给我,让我务必妥善接应您。”
“周叔,辛苦你了。”沈明玥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浅水湾别墅的事,还有身份证件,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大小姐放心,”周管家低声道,“浅水湾别墅的钥匙和地契锁在汇丰银行的保险箱里,需您亲往办理。
至于身份证件,我已经为您办理了‘行街纸’(临时通行证),但是只能临时用,
正式身份证才能让您在这里自由行事,避免被警署随意盘查。
现在,国内战事非常紧张,港英政府对大陆移民管控严格,但只要找对‘中人’,打点到位,加急办理,今天就能拿到。”
沈明玥目光落在远处街头——一辆黄包车差点撞到一个逃难的妇人,引来一阵争吵,几个印度锡克警察慢悠悠地走过去,只是挥挥手驱散人群,并未深究。她心中了然,这里的“秩序”,从来都是给有钱人的。
“周叔,我们先去半岛酒店。”沈明玥当机立断,“刚经历过海上颠簸,弟妹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也需要一个安全私密的环境,规划后续事宜。”度过了刚逃跑时的慌乱,在海上颠簸的日子里,她来自现代人的见识和理智早已回归,深知当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
“是,大小姐。”周管家显然早有准备,看着这位年纪轻轻却临危不乱的大小姐,眼中多了几分敬佩,“我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车辆。”
沈明玥微微颔首,随即看似随意地从那个不起眼的布包袱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边缘有些磨损,却擦拭得干净。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面额不等的英镑现钞,纸张平整,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她熟练地数出五张大额英镑,递给周管家:“用这个结账。安排两辆车,我们人多,分开坐更不惹眼。阿忠阿旺跟我一辆,其他人跟另一辆,保持距离。”
“明白。”周管家接过钱,指尖触到钞票的质感,心中安定不少,立刻转身去安排。
两辆红色的出租车载着他们离开了喧嚣的码头区,驶向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尖沙咀。沿途的异国风情让明玉和明瑞扒着车窗好奇地张望——高耸的殖民风格建筑、挂着英文招牌的商铺、穿着短裙的洋婆子、推着自行车叫卖的小贩,一切都那么新鲜。
沈明玥则默默观察着街景,眉头微蹙:路边有不少衣衫褴褛的难民,蜷缩在墙角,孩子们睁着饥饿的眼睛,盯着过往的行人;
几家商铺门口挂着“满租”的牌子,还有人在街头争执房价,声音激动。
她知道,随着今年国民党在大陆的败退,国内大量的黑帮、旧官僚家族、大资本家和大地主会蜂蛹拥入到这个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