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周管家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很轻。
她没回头,只问:“阿忠到了?”
“在楼下候着。”
“让他上来。”
“周世昌最近频繁去警备司令部,又私下联系船票……”沈明玥走回桌前,指尖点在上海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霞飞路17号”——周世昌在法租界的私宅,“他怕了。共军渡江在即,上海守不住,他这种喝兵血、吃民膏的稽查头子,比谁都清楚城破之后自己的下场。”
她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的黄浦江,十六铺码头的位置:“他一定会逃。而且是带着从沈家、从别处搜刮的所有金银细软,连同那些技术图纸一起逃。船票,就是他的催命符。”
阿忠抬起头,疤痕在脸颊上微微抽动:“小姐的意思……”
“让铁头安排他去上海的人,尽快动手,
不能让周世昌逃了。”
“好的,大小姐,马上去安排。”
1949年4月22日,上海,闸北沈家老宅。
阴雨绵绵数日,天井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出铅灰色、低低压着的天。
沈振邦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身上一件半旧的深蓝棉袍,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扳指——这是沈家绸缎庄开张第一年,老太爷请苏州玉雕师傅琢的,传了三代。
他脸色有些苍白,是这些日子被软禁、心力交瘁的缘故,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天井里那株百年银杏,新叶被雨洗得发亮,根系却深深扎在潮湿的泥土里,任风雨飘摇,自岿然不动。
“父亲。”沈明轩从厢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他换了身半旧的学生装,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可眉眼间的沉稳,已全然不是一年前那个满脑子国家大义、不管不顾的嫩头青纨绔少爷了。
沈振邦接过药碗,没喝,只问:“外头……怎么样了?”
沈明轩压低声音:“共军已过江,镇江、江阴都丢了。
汤恩伯的司令部乱成一团,都在抢去道上的船票。
咱们家周围那些‘保护’的卫兵,撤走了一半,剩下几个也心不在焉,整日凑在一起嘀咕,怕是也得了消息,在谋后路。”
沈振邦“嗯”了一声,将药碗搁在旁边的石凳上,褐色的药汁晃了晃。
“周世昌呢?”
“昨日又来了,还是那套说辞,逼您签产业转让书,尤其点名要织造厂的‘天香锦’染秘和瓷窑的‘雨过天青’釉方。”
沈明轩语速平缓,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我按您的吩咐,只说那些秘方早年战乱时已遗失,父亲年事已高,记不真切了。
他发了狠,摔了茶杯,说……说三日之内再不交,便让稽查处的刑讯好手来‘帮老爷好好回想回想’。”
沈振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疲惫被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不敢。”他的声音很稳,带着历经世事的洞彻,“真把我这个‘通共资匪’的要犯弄死了,他怎么向上海商界的那些已经是惊弓之鸟同行们交代?世家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真以为周世昌和他背后的那人不怕死了?
弄死现在的我们简单,但是后果嘛,他们都很清楚,可不是他们这些人愿意接受的。
他们要是毫无畏惧的话,我们一家人可不会只是现在这样被禁锢在老宅,
别怕,周世昌不过是虚张声势,狗急跳墙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明轩,那些秘方和底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