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放心。”沈明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按您之前的安排,分了三份。
一份在南京路‘瑞丰祥’绸缎庄地窖的夹墙里,钥匙在掌柜老周手里;
一份在法租界汇丰银行的保险箱,用的是母亲陪嫁丫鬟的名字,取件凭证我贴身藏着;
最后一份……在我手里。我把他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埋起来了。”
沈振邦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看着儿子,眼底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惜。
“我身体这一次后,已经垮了。
如今沈家这担子,要落在你肩上了。”他伸手,拍了拍沈明轩的手背,那手很凉,却有力,
“沈家三百年,什么风浪没经过?太平天国、辛亥鼎革、军阀混战……祖业能传下来,靠的不是一味守成,而是该舍时舍得,该断时断得。
周世昌想要那些厂子、铺面、码头,给他便是。
只要人还在,根还在,那些不过是浮财。”
“可父亲,”沈明轩喉结滚动,“那些秘方是祖辈心血,是沈家立足的根本!还有咱们存在票号的款子、地窖的黄金……”
“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鹤年打断他,目光越过天井,望向南方——那是香港的方向,“你妹妹现在去了香港,带着你弟妹,还有沈家绝大多数的流动资金。
未来估计她比我们难。一个姑娘家,要在那人地生疏、虎狼环伺的码头,从头给沈家挣一条活路。
我们守在这里,守的不是这些被查封的铺面厂房,是沈家在上海的名字,是让外界那些老朋友们知道,上海百年沈家还没倒,根还扎在这片土里。只要沈家的名号不倒,人心不散,咱们一家人将来才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沈明轩连忙替他抚背。咳声在空寂的天井里回荡,惊起檐下一对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明轩,”咳声稍歇,沈鹤年喘息着,攥紧了儿子的手,“记着,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周世昌要什么,只要不伤及根本,都可虚与委蛇。
他这种人,贪得无厌,又色厉内荏,眼下时局骤变,他比我们更怕。
拖,尽量拖到变天,拖到他自身难保,便是我们的生机。”
沈明轩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还有,”沈振邦从怀中摸出那枚一直把玩的玉扳指,塞进儿子手心,“这扳指,你收好。
若……若真有万一,出现最坏的结果我走不脱,你务必带着你姨娘和弟妹,想法子去香港,找你妹妹。
这扳指,是沈家主的信物,见它如见我。告诉她……”
老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哽。
“告诉她,爹爹对不住她,把这天大的担子,压在她一个姑娘肩上。
但沈家的女儿,从来就不比男儿差。
咱们沈家老祖宗当年能闯出沈家的这份景,她也能。”
沈明轩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父亲体温的扳指,温润的玉石硌在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堵得厉害,最终只重重吐出一个字:
“是!”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天井的芭蕉叶,噼啪作响。远处,隐约有炮声传来,闷闷的,像滚过天际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