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口气刚松一半,心口又沉了下去。
——若大华真心助阵,自是天降甘霖;可万一包藏祸心,借援为名、行挟制之实,岂非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可如今,叫他拒收这支兵马?他做不到。
此刻大华援军,已是大明最后攥在手里的那根浮木。
浮木会不会沉船,他不敢赌;但若松手,立刻就得溺毙。
念及此,朱由检目光缓缓落回郑源脸上。
他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细细盘问,把这“大华”二字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抠清楚。
——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国号,实在蹊跷。
与此同时,京师城外,李自成大帐之中。
“该死!该死!都杀进内城了,眼瞅着黄袍加身就在今夜,怎地半道冒出一支生力军!”
“宗敏,你给我说实话——这帮人打哪冒出来的?用的全是喷火吐烟的怪家伙,响声震耳,打得人骨头都酥了!以前怎没听过哪路勤王军有这等装备?”
李自成赤着膀子,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揪住心腹大将刘宗敏的衣领。
刘宗敏皱眉摇头:
“毫无征兆!连探马都没摸到影子,他们就从西直门杀了进来。”
“那些火器,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可不得不服——五万人,硬生生把咱们十几万精锐顶回大街上,尸横遍地,溃不成军。”
“如今他们据守城内,想再破京师……怕是要啃下一块硬骨头了。”
李自成冷笑一声:
“怂个屁!武器再精良又怎样?当年在陕西,咱拎着锄头、扁担就敢跟官军硬碰硬,如今背后可是站着近百万双拳头!”
“几万人守城?呸!一人啐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活活淹死!”
刘宗敏没驳李自成的豪气——他心里也压根不信,百万雄师真啃不下一座京师。
破城不是能不能的事,是早晚的事。
眼下真正挠头的是:这硬骨头,得崩掉多少牙、折断多少枪杆子,才能咬开?
正这时,帐中一位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书生缓缓起身,袍袖微扬:
“大王,攻下京城,并非难如登天,只看大王愿不愿向城里人,许下一个字字千钧的诺言。”
李自成抬眼望去,正是自己倚为臂膀的首席谋士李岩。
他能有今日声势,十成里倒有七成靠李岩运筹;连李岩的夫人红娘子,也是军中一员悍将,冲锋陷阵从不含糊。对李岩,李自成素来敬重三分。
见他开口,李自成立马催道:
“李先生,有话快讲!只要拿下京师、活捉那狗皇帝,别说一个承诺,十个、百个,老子当场拍板,绝不反悔!”
李岩神色沉静,不疾不徐道:
“其实破城之策,就在‘安’字上——大王若能当众宣示: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不劫民宅,不抄富户;凡愿归顺者,原职照旧,权柄不削,田产不动。如此大势之下,必有人暗中接应。”
“里外一通,京城大门,自然敞开。”
这话一出,李自成眉峰一跳,脸上浮起一丝犹疑。
不抢京城?
那打这一仗图个啥?
他手下百万儿郎,眼下就是一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饿极了,连树皮都嚼得下。
若没粮饷填饱肚子,这支大军,转眼就能散成沙。
再说——底下那些刀口舔血的将军们,肯点头?
果然,李自成还没开口,贺锦已霍然站起,两眼如刀,直刺李岩:
“不抄富户?那军粮从哪来?拿风填肚子?”
“投诚的官儿照旧当官?那咱们提着脑袋造反,图的又是哪门子痛快?”
“当初豁出命拼,不就是为掀翻骑在头顶作威作福的皇帝和老爷们?现在倒好,还要给他们磕头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