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了一下,又说:
“臣敢问陛下,《字典》已赐名。这注音,何以称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毕竟其来自泰西文字。臣恐迂腐之辈非议,以致天下纷扰。”
朱由校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这个注音,虽来自泰西文字。”他说,“然《荀子·劝学》: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君子之所以卓越,在于善于利用外物。”
他顿了顿:
“胡琴、胡椒、胡床,皆非中土原产,今已习以为常。
泰西之字母,亦一‘物’耳。善假之以为教化利器,正是君子所为。”
他看向韩爌:
“孔子曰:‘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圣人也是反对固执成见的。”
韩爌点头:
“陛下圣明。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语气诚恳:
“将心比心,天下父母皆愿子女易学明理。
此注音法能‘及天下人之幼’,是最大的仁政。
注音乃工具,本身无善恶,全看其心其用。”
角落里,卢象升也赞同:
“《周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今日四方读音各异。滇黔孩童苦于音训不明,闽粤士子困于官话难通。
蒙古、回回、乌斯藏之地,更是教化难通。此非‘有教’之障乎?”
他顿了顿:
“今制此拼音,使天下无论南北聪钝,皆可依符而晓正音。
正为践行夫子‘无类’之教。”
朱由校点头。
他看向韩爌:
“是以,朕认为既然《字典》由韩卿总纂,注音便名《象云注音》即可。”
象云,韩爌的表字。
韩爌猛地站起来,连连摆手:
“陛下不可!此乃陛下融泰西文字所得,臣岂敢……”
朱由校抬手止住他:
“韩卿不必如此。朕只是提出而已,你是主编整理。”
他语气平静:
“朕是天子,当为国选贤任能,为天下表率。卿是阁臣,就要尽到阁臣的职责。
此事不议。”
韩爌愣在那里。
他看着皇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在此起身跪下,深深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从此,韩爌的个人名望,家族、门生的政治势力将与这项改革永久绑定。
卢象升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有功归臣下,有过归自己。
这样的天子,古来又有几人?
韩爌起身,重新落座。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