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异此前战败的一部分原因是慑于侯安都的路线和兵威,逃到更有利于据守的桃枝岭山谷口竖栅筑城,所放弃了原先的东阳根据地,取得了地理上的防守优势。
侯安都虽为当世勇将,身先士卒,身中流箭仍面不改色地指挥作战,又有大义的名分,但实际上拿留异也没有太大的办法,还是察觉到桃枝岭的山川地形,顺着山势修建大堰,等到夏季连月大雨,雨水涨满堰坝,侯安都才率大舰入堰,用拍舰击毁城上楼堞,才攻破了留异所筑的新城,某种意义上和关羽水淹七军类似,都是通过掌握气候变化,利用留异不敢转移阵地来设局,留异也是败在了没有计算气候。
而留守东阳就不一样了,这里本身就是他的根据地,侯安都兵力不多,留异也就没有抛弃根据地、另择战略优势地带的必要,连带着侯安都修建大堰利用雨水的计策也成了泡影。
侯安都只得硬攻,而攻打一座经营日久的城池和仓促建造的新城,性质截然不同,留异知道自己是回不去陈国了,此次战败也是死路一条,所以也拿出来死战的勇气,借助城池硬抗侯安都的冲击,虽然死伤惨重,一度险些破城,仍是把陈军打出了东阳。
侯安都兵力损失不小,又听陈宝应要来援助留异,于是退守山谷,重新策划战机,双方互相被牵制住了,由此传回的战报让陈蒨心焦不已。
“成师骁勇,却连一个留异也不能速克!若留异都这么难打,那周迪、陈宝应、熊昙朗……又要耗到几时!”
和周国一样,陈军出兵也是要消耗青壮力的,如今已是春季,留异等人还在跳梁,明年的收成必定受到影响,相对的国家可以动用的资源就会锐减,使得明年乃至后年的作战都不能出动全力;
偏偏东梁和齐国都在虎视眈眈,由于陈国没有力量主动讨伐北方,一直是齐军奉齐主之命来江南主动衅战,战争的节奏掌握在齐主手中,就逼得陈国不得不用大量的兵力防备北军入寇,局势因此雪上加霜!
身旁的亲信大臣面面相觑,未敢发言,怒了一会儿,陈蒨也知道自己失态了,扶额坐回原位上,长叹一口气,强挤出笑颜:“细细想来,留异经营东阳十三年,又曾投靠侯景,其麾下藏纳一些侯景旧部也极有可能,有这些顽贼相助,他能顽抗一时,倒也不算意外。”
“然终究不敌朝廷大义……必为我所擒!”
陈蒨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众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这些日子来,他被齐军拥戴的陈昌搞得要疯魔了,齐军如果主动交战还好,他陈国的水师可以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但齐国与陈军的作战浅尝辄止,与其说是入侵,不如说在练兵;
若只是这样还好,可齐军时不时还会派小船游到江边,大声公布陈蒨夺位的实情,甚至宣称齐主与陈昌同龄,故而悯之,派他们护送陈昌归国即位,结果为陈蒨所阻。
最初陈人还不把这些消息当回事,只当是流言,可随着陈昌本人露面,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谣言成真,陈国的法统因此产生裂痕,许多人意识到自己不是为国家作战,而是为了今上的地位作战。
问题是陈昌在法统上才更应该是他们的君上啊!西梁这种国家,没有周国庇护早就被灭亡了,靠的不就是梁太祖昭明太子的嫡脉身份才存续到现在?对陈国这种先天不足的国家而言,正统性更加稀缺,也格外脆弱。
偏偏齐人不大举过江,只是隔空喊话,纯粹恶心陈人,一时间陈军前方军心迷乱,战心不盛,甚至在水战中被齐军小胜几场,齐军还将一部分俘虏放回,称另一部分愿意弃暗投明,归顺正统,剩下的则是逆国附庸,他日定斩不饶!
而回来的俘虏们虽然不肯明言,但最后还是被盘问出来,原来所有俘虏都曾经被带到陈昌面前向他跪拜,被迫承认陈昌为陈国天子,不从者尽皆处死,齐军加以筛选后,把那些的确想侍奉陈昌的士兵们留下,将其余人放归。
这件事便越传越广,乃至建康都有流言,部分民众以为自己侍奉的是篡位逆贼;与此同时,《三国》还在发力,孙策迷之死亡和孙权即位的话题成为热议,言孙策之死乃孙权联合吴中大族所害,故张昭不立更类孙策的孙翊,而立了年长的孙权。
陈蒨自比孙权的事情不算隐秘,这又在暗中讽刺了陈蒨,甚至形成了他谋害武帝的政治流言,一时间建康人心惶惶,分不清逆贼是外面那个还是家里这个,陈蒨因此大为光火,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政治上的攻势比现实军事还要伤害陈蒨的皇权,而他又没有能够从齐军手中抢回陈昌的兵威,只能被动挨打,甚至将来子嗣没有他个人的军队威望,又继承了皇位,陈昌这个招牌就更响亮了!
这一切都使得陈蒨从去年到现在一直是愁眉苦脸的状态,偶尔还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继承皇位,做个摄政,等陈昌死了再搞万民推举不好吗?隔壁的宇文护也差不多,皇帝都杀了两个,自己甚至还不用动手呢!
然事已至此,已不能挽回,陈国现在面临的几重威胁,军事危害最小但政治上最动摇他权力的就是齐国,因此陈蒨才不得已出下策,派遣江德藻等人出使齐国,祈求齐主让陈昌闭嘴,为此甘愿称臣纳贡。
而江德藻回来以后汇报的情况,则让陈蒨陷入沉默。
“这贼匪杀……实在是可怕至极啊!”
陈蒨不由得苦笑。
江德藻和刘师知对视一眼,却未出言,听陈蒨喃喃分析:“此游看似娱戏,实为政耳,十二人中明确有贼,故人人不可信,但又能通过发言申辩,明确众人之权,纵是无知无害之民,别人也要统筹大局,笼络其心,最后一票而定胜负……”
站在皇帝的高位上,陈蒨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贼匪杀的精髓,事实上这个游戏在后世就是拿来破冰的社交游戏,本质上没有逻辑,而是给予每个玩家一个身份,通过遵守流程从而建立起话题,并互相产生联系,最后结成情谊和兴趣。
普通人玩这个游戏也就是玩了,还会觉得应该遵循某种套路,不该这样那样破坏规矩,但聪明人能洞察这个游戏的本质:让人意识到自己有最基本的发言权和投票权,通过遵循表面上的流程来获得游戏胜利。
同时也会意识到,在这个游戏中,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谁都有可能是包藏祸心的贼匪,因此这游戏从一开始就否定、或者说在游戏中加入了人性的考量,这是这个时代各种游戏中从未有过的,不禁止甚至主动引导人展现人性之恶、提倡说谎和欺瞒的游戏!
因此无论身份是良民还是贼匪,每个人都要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欺瞒和说谎,这会让人最终产生某些快感,而在确定了这格局的基础上,游戏也不以善恶为导向,纯粹是谁聪明、谁能诡辩、谁更能笼络人心就能赢,那么……最终的结局,就是沉迷此道之人习惯于说谎,开齐国礼崩乐坏之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