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齐国现在已经足够礼崩乐坏了,可问题是,齐主会主动把国家塑造成这样吗?他真是疯子吗?
不……齐主虽然好弄险,行事剑走偏锋,可背后往往是常人无法察觉的深邃思量,而他的运气又足够好,因此等别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夺占先机。
那么这件事就要从有利的方向去思量……
陈蒨模拟、揣测着高殷的想法,想着他最初的声名大躁,想着他的政治举措,想着他如何摆平宗室和勋贵……
郑伯克段于鄢。
陈蒨脑海中猛然跳出这几个字,忽然意识到了一点:齐主心思深远,乃至无情歹毒,可正因如此,他才不希望把这一面彻底暴露出来;为了加以掩饰,总会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和把柄,这其实是诱饵!
就像郑庄公一样……武姜扶持亲子共叔段与庄公夺位,庄公欲杀之,却又恐留下恶名,因此故意养恶,使共叔段骄纵,最终做出不臣之事,而庄公便能以大义相伐!
这就对了!
陈蒨的思路顿时清晰起来,这时候再回头研究齐主所设立的贼匪杀游戏,顿时冷汗津津……!
从一开始,齐主就否定了人性的善念,所有人为了生存,都可以说谎骗人,而唯一可以相信的,就只有裁判的宣布和天亮的信息。
若将这一套代入现实,则会引发更多的想象,人性之恶就此被挖掘出来,在朝堂、民野、乃至国内各地流传……
而国家为了维系统治,就要明确规则,强化权威,也就是设立清晰明确而执行果断的法律,一如绝对正确的裁判,以及必须严格遵守的游戏流程!
如此一来,民众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不好说,但这游戏会在娱者的心中种下种子,即便再如何说谎,也要建立在遵守“规则”、也就是律法的前提上!
于是齐主的心思就很明了了,通过否定人性的善、明确人性必然有恶,从而确定了人性恶需要监管。
继而制定严苛的齐律,要求所有人按规章行事,哪怕是全无道德的禽兽,只要不犯法,那就不会受到道德谴责以外的律法处罚!
而这在某种层面会让国家底层产生纷乱,但也会迸发出各种奇思妙想,正如英雄造乱世,乱世出英雄一样,齐国将会在动荡不安中保持活力,完成国家的自我革命!
同时,这也是高殷隐隐约约对陈蒨进行的威胁和暗示:若这一套也扩散到陈国,那么就会极其强烈地明确国家立法的根基。立法的前提是立国统,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诠释,武帝所立的法统,最应该也最适合的继承者……定然为其太子!
若是放到游戏中进行对应,那陈蒨自己,才是那个欺瞒众生而夺位的贼匪!
想明白这一点,陈蒨顿时冷汗津津,屏退了江刘等人,回到后殿查阅起《齐律》——作为同行,研究他们的业务水平也是必要的——确认到官员不仅不以无讼为德,还规定民众可以无限上诉这一条款后,陈蒨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心中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羡慕甚至嫉妒。
高殷、高殷……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可以兴此乱国之策?难道你真以为你高家是人杰,永远能在你兴起的斗争旋涡中笑到最后?!
有些时候你不斩草除根,最后妨害的可是你自己啊!
陈蒨这么想着,翻阅新齐律的手却停不下来,正如他推测的一样,就像贼匪杀中每个人都有发言和投票权,齐国许多地方也留下了类似的印记,比如诬告同罪相罚、怠法错判亦惩经办官员等,还有许多细节他看不出来,但可以想见,这也是齐主将来为齐国所规划的刑律。
“人言其为儒生,可我观此子,却是外儒内法!”
陈蒨不由得冷笑,心中又升腾起一股寒意,自己的对手如此年轻就有这种思虑,那自己这点小九九……能瞒得过对方吗?
自己真的能够不费什么代价,就让对方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陈蒨想了半天,不由得苦笑,直到周围空气尴尬到了极点,才忽然从回忆中醒来,自己此刻已身处数日后的朝堂上,和群臣策论政事了。
群臣纷纷出言附和陈蒨,他们总不能唱衰国势,而有心讲些实政的臣子也不好在此时让风向压迫皇帝,只能随波逐流;
虽然没人敢在陈蒨面前提起齐国方面日益凶猛的陈昌太子法统攻势,但无论皇帝还是臣僚们心里都清楚,与齐国谈和、让他们舒缓陈昌一事已迫在眉睫,国中已经酝酿出一股拥护太子的势力,就差上桌参政了,再这样下去,陈国会崩溃的。
在一番无甚营养的官方套话后,陈蒨解散了集议,只留下少数近臣商议真正的心结。
面对心腹,陈蒨也不装了,这时候的他早已失去了刚继位时的春风得意,王琳未灭、三镇未平,就连陈昌都以最恶毒的形式在不断折磨着他,侯安都迟迟未能拿下留异的消息成了压断陈蒨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稍微客气了几句后,陈蒨便问道:“齐主求朕子为质,还要送富阳公主入邺,如之奈何?”
听出陛下有软意,欧阳頠、周宝安、杜棱、韦翙、沈恪等近臣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欧阳頠名震岭南,颇知忠义,在梁末乱世先后服侍萧绎、萧勃、陈霸先,归顺陈霸先后都督二十州诸军事,到陈蒨登基时已经是征南将军、阳山郡公,食邑一千五百户,人臣做到这个份上也已经到了极点,且今年他已经六十五岁了,虽然要打也能打,但以他的资历,自然能看出和齐国的斗争是最无意义的情况,既不能得土地,又没法凝合法统,故而扶须不言;实际上等于默认了陈蒨的想法。
毕竟他自己从梁至陈,主君也换了好几个,哪怕陈昌挟大势归国灭了陈蒨,成就天子境,他也会以礼来降,不失郡公之位;而陈这个国家在他五十岁之前还没有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在君主手下做事,君主不行了就顺从更有法统和力量的君王,毕竟能胜就代表德行远过之,大家只是臣服于更有德之人而已。
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啊?——这就是许多忠臣的心态,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又不是陈氏元从的旧梁之臣来说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