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在门口站了两秒。不是犹豫,是让自己把节奏调下来。
信访室这种地方,他干过基层的都知道。来的人不是在跟你讲道理,是在跟你讲命。
你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文件,看到的是一行一行数字、一桩一桩案由,但在信访室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被地占了、被矿伤了、被冤屈了、被拖垮了的人。
办公室里的材料是死的,信访室里的材料会哭。
他推门进去。
屋里比他想象的暗。窗户朝东,上午的光线被老槐树挡了大半,只剩下些碎光落在地上。
靠墙一张长椅,木头扶手被磨出了包浆,坐垫的布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墙角有张折叠床,铁架子,绿帆布,上面叠着一条薄毯子。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半边,盆里的土干得发白。
屋里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攥得紧紧的。
刘大姐坐在桌子后面,正跟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
“老陈,你那个事我知道,转到国土所了,还没回音。你过几天再来问问,到月底还不行,我再帮你催。”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那男人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路过程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就移开了,低着头出了门。
刘大姐抬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程书记?您过来了?”
刘大姐五十出头,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有些皱纹,眼神不精光但沉稳,是那种在基层干久了的女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意外,但新书记突然来访这种档次的事,还不在她的“什么都见过”范畴里。
“过来看看。”程立笑了一下,笑得不太正式,在靠门那把硬木椅子上坐下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刘大姐还是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搪瓷杯,白底蓝边,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她把杯子放在桌角,重新坐下来。
“老张,轮到你了。”
长椅上那个男人走过来,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刘主任,我家那块地的事。乡里说归矿上管,矿上说跟他们没关系。我到底该找谁?”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盯着桌上的纸,声音发闷,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刘大姐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潦草,但写得密密麻麻,每条诉求前面都编了号,从一到七。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你坐。”她问了几句情况,翻了翻桌上的电话簿,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久到程立以为没人接,最后才有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