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立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老郑主动来了。一个从来不主动靠近权力中心的人,主动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老郑,你对刑侦支队那边的情况了解吗?”
老郑推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但这一次推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在借着推眼镜的时间组织措辞。
“了解一些。支队那边有几个年轻干警,业务能力不错,但一直没有得到重用。主要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在这种谈话里,停顿本身就是内容。他没说出来的那个“因为”,比他说出来的所有话都要紧。
程立没有追问。追问是外行人的做法。在这种谈话里,对方停下来的时候,你追问,他就缩回去了。
你不问,他反而会自己说出来。这是系统内谈话的规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交出主动权。
“你帮我理一份人员名单。刑侦支队、治安支队、各派出所,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干警,把他们的基本情况、业务特长、近三年的考核情况都列出来。”
老郑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他没合上本子,把笔搁在本子中间。这个动作意味着他还有话没说完。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要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掏出来。
“程书记,名单上有些人,业务能力确实不错。就是……当年的‘积案清理’,他们没签字。”
积案清理。程立的目光在老郑脸上停了一下。每个基层公安局都做过的事——把历史积案翻出来,该结的结,该销的销,该重新调查的重新调查。
这个过程需要办案人员在每一份处理意见上签字。如果名单上那些人当年没签字,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拒绝配合过某次“清理”。
他们拒绝配合的,是谁主持的清理?谁有权力主持一个让他们不敢签字、又不能不签字的清理?
程立没有追问。他看着老郑,只是说了一句:“名单尽快给我。”
老郑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程书记,局里有些同志,盼这个盼了很久了。”
门合上了。程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心里反复咀嚼老郑最后那句话里的两个字——“这个”。“盼这个盼了很久了。”
这个,是什么?是整顿,是清理,是拨乱反正,还是……。
老郑没有明说,但他把话递到了。
一个在办公室主任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的人,看过太多人升上去,看过太多人倒下去,看过太多事被压下去又翻上来。
这种人不会一上来就全身心的投入,他会试着一点一点的,像挤牙膏一样的挤。
这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有的表现,程立没有太在意。因为这都是正常的。
他在意的是,老郑手里攥着的,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或许他递上来的不是一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