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杀猪小队的一众兄弟,尽数整齐列队于侯府庭院之中,人人精神抖擞,战意凛然。
郑铁柱将镔铁锤系在腰间,锤身打磨得光亮如新,寒光隐隐;周远紧了紧肩头长弓,箭筒满盈,利箭林立;陈狗子反复抽插靴间短刀,一遍遍确认刃口锋芒,神色紧绷却难掩亢奋;李大憨一脸憨厚笑意,将一柄缴获的北狄弯刀稳稳别在腰间,质朴的眼底满是赤诚;孙大有独坐后门门槛,反复解下、缠紧腰间麻绳,最终牢牢打了一记死结,独目定定望着院中众人,沉默而坚定。
谢征立在高台台阶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左至右,一一凝望。他此番只挑十人,皆是昔日黑风谷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亲信,个个刀法凌厉、箭术精准,身手矫健、心智沉稳,皆是可堪大用的死士精锐。
被选中之人,尽数心神激荡。郑铁柱沉声拱手,一字一顿:“侯爷,属下必不负命!”周远抬手绷紧弓弦,蓄势待发;陈狗子微微缩颈,眼底却燃着灼灼战意;李大憨依旧憨笑,赤诚纯粹;孙大有起身入列,腰间死结牢牢锁紧,亦是锁死了誓死追随的决心。
赵大叔倚立灶房门口,叼着烟袋,袅袅烟雾在清冷晨光中缓缓飘散。他默默打量着院中一众少年儿郎,片刻后,将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净,转身走入后厨。
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被他端出,稳稳置于院中石桌之上。朴实的声音缓缓响起:“吃饱了,再出征。”
众人围聚桌前,就着白面馒头,狼吞虎咽,转瞬便将一盆肉食吃得干干净净。赵大叔伫立一旁,缺牙的嘴角高高扬起,满脸褶皱挤作一团,是最质朴的期许与牵挂。
廊下,宁娘拄着拐杖静静伫立,手中紧攥着那块刻着“知新”二字的玉佩,掌心的温度将玉佩焐得温热。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无从说起,最后只轻轻抬手,朝着院中众人缓缓挥手。
出征当日,天尚未明,夜色未褪。
谢征一身寒铁铠甲加身,端坐马背,银白铠甲沾染熹微晨光,熠熠生辉,凛然生威。樊长玉并马立于身侧,一身旧日军服利落贴身,长发高束,仅以一支木簪牢牢绾定,干净飒爽。
她褪去所有华贵服饰,不戴金珠玉翠,不披锦绣华裳。身上这套旧军服,曾伴她闯荡青禾险境、坚守卢城城头、跋涉黑风谷尸山血海,浸过血、沾过尘、历过生死,是她最寻常、也最坚韧的战甲。腰间佩刀沉沉下坠,寒气内敛,静待出鞘。
府门前,樊大牛静静伫立,目光久久凝望着自家女儿,沉沉无言。他没有叮嘱小心,没有催促归期,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沉言。
他解下腰间伴随多年的旧佩刀,刀鞘经年摩挲,温润发亮,刀柄缠满的黑线紧实细密。他抬手递出宝刀,嗓音沙哑粗粝,如砂纸磨木:“上阵杀敌,别给为父丢人。”
樊长玉伸手接刀,入手沉坠,沉甸甸的力道压得手臂微沉。她抬首望向父亲,眼眶倏然泛红,却依旧扬起一抹明朗笑意:“女儿知晓,爹。”
樊大牛默然转身,一瘸一拐踏入院中,始终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只怕一眼,便会溃不成声,藏不住眼底的汹涌牵挂。
门口石阶前,宁娘高高举起温热的玉佩,声音清亮又带着哽咽,穿透微凉晨风:“姐夫,姐!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知新堂的书卷,还等着你们回来翻看!”
谢征勒住马缰,回首望她,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转瞬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扬蹄疾驰而出。
樊长玉策马紧随其后,十人小队衔尾跟上,三千京郊精骑列阵奔腾,铁蹄滚滚,踏碎晨雾。漫天尘土飞扬而起,层层叠叠,渐渐模糊了一行人奔赴北疆的背影。
宁娘伫立原地,静静望着那片烟尘渐行渐远、慢慢变淡,最终消融在辽阔晨光之中。她紧握玉佩,掌心被棱角硌得阵阵发疼,却始终不肯松开。
旭日东升,破晓晨光铺满侯府门庭。檐下那块“巾帼不让须眉”的匾额,在暖阳之下熠熠生辉,字字铿锵。
今日天朗风清,知新堂的门板依旧完好紧闭,未曾开启。宁娘独坐门前石阶,抬手拔下头上银簪,紧握掌心片刻,又缓缓归位簪发。秋日晨风微凉,轻轻拂过庭院,带着清寂的凉意。
她抬首远眺东方天际,霞光万丈,天光渐盛。
姐夫,姐姐。
我在家中等你们归来。
知新堂的门,只为你们,静待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