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工队把陈湛送过了封锁线。
还是上回那条干沟,还是那帮人,只是这回是往外送,过了线,就是国统区的天了。
陈湛一身粗布短打,背个旧包袱,易了容,是个相貌平常、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怀里揣着一张做得天衣无缝的良民证,上头的名字是“周平“,籍贯、行当填得清清楚楚,一个外地来的拳师。
要往南京去,他得先奔津浦线。
这年月的火车,遭罪。
津浦线一路打着仗,铁轨三天两头被扒、被炸,火车走走停停,没个准点。
好容易来一趟车,车厢里挤得插不下脚,车顶上、车门上、连车钩子上都扒着人。
逃难的、当兵的、跑买卖的、躲壮丁的,挤作一团,汗味、烟味、屎尿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湛挤在车厢一角,冷眼看着这一路。
车过一站,上来一拨兵,挨个查路条、良民证。
查到没证的、或是看着年轻力壮的,不由分说,绳子一捆,拖下车去——补前线窟窿的壮丁。
一个半大孩子被拖走,他娘在站台上哭得撕心裂肺,追着火车跑,跌在月台上,没人扶。
陈湛的良民证做得地道,那兵翻了翻,瞥他一眼,过去了。
一路上物价涨得没了边。
头一天一个烧饼的钱,第二天买不着半个。
法币毛得不成样子,买东西论捆地数票子,到后来铺子干脆不收了,只要银元、要大头。
陈湛怀里那几块碎银,反倒比一捆捆的纸票顶用。
越往南走,离前线越远,地面上越“太平“,这太平底下,却烂得更深,前头打着仗、死着人,后方照旧花天酒地。
火车到了浦口,再往前没了路,前头横着长江。
津浦线的铁轨到浦口就到了头,过江得换轮渡,陈湛随着人潮下了车,挤上过江的渡船。
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浑黄的水卷着浪,渡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南岸去。
雾里头,南京城的轮廓,一点点近了。
下关码头到了。
进了城,陈湛才算见着这旧都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