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师长并不知晓，许忠义早就已经布下了宋怀珍这枚棋子去接触牛老太太，只是老太太那块顽石着实难啃，任凭宋怀珍如何旁敲侧击、软磨硬泡，老人家始终油盐不进，丝毫不肯松动半分。

不过许忠义也没打算把这一层告诉牛师长，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见对方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便拱手告辞，转身走出了师部的大门。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就在当天夜里，一场新的风暴已经悄然降临到了林孝成的家门口。

夜已深，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忽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醉醺醺的嘶哑嗓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林队长！林队长！你给我出来！”

林孝成正坐在屋里翻阅文件，听见动静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出去，就见参谋长浑身酒气、脚步虚浮地站在院子当中，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林孝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个狗啃泥。

“林队长！牛卫川那个王八蛋！他杀了我亲表弟——说毙就毙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参谋长满脸通红，眼睛都喝得有些发直了，嗓门却大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孝成皱了皱眉，赶紧把人拽进了屋里，顺手把门带上，将那些不该被人听去的话关在了门板之后。

原来这个参谋长早些年是保密局出身，后来才被安插到一师去盯着牛师长的一举一动。

如今他表弟被牛师长当众枪决，他既悲愤又心虚，生怕牛师长接下来要把矛头对准自己，这才连夜来找林孝成，想要联手对付牛师长。

可林孝成并不知道的是，他们这番深夜密谈的过程，全被家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看在了眼里。

那是家里的保姆张婶，她端着茶水进出时，耳朵一刻都没有闲着，把参谋长进门时的怒骂和两人的话头听了七七八八。

待林孝成和参谋长进了里屋关上门之后，她便不动声色地退回了自己住的偏房，把今晚看见、听见的一切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次日一早，张婶便悄悄溜出了林家，七拐八绕地找到王新民，将昨夜看到参谋长登门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讲得细致，从参谋长进门时的大声嚷嚷，到林孝成扶他进去时的神色，再到两人关上门后隐约传出的说话声——事无巨细，全倒了个干净。

她之所以这般卖力，一来是为了让儿子王新民能在这乱世里多得些庇护、日子过得好些，二来也是贪图王新民许她的那些钞票。

可她哪里想得到，她这一番通风报信，正一步一步地把王新民推向深不见底的险境。

若许忠义得知此事，定会大为震怒——张婶这张嘴，迟早要惹出弥天大祸来。

而与此同时，牛师长也没有闲着。

他主动把许忠义和赵峰两人一起请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神色凝重，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希望能借许忠义和赵峰的手，除掉一直横亘在自己身边的参谋长，以绝后患。

他把自己和参谋长之间的恩怨原委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参谋长如何安插亲信吃空饷、如何在军中结党营私、如何纵容表弟克扣民夫血汗钱导致塌方死人……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断：“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只要参谋长这个人一除，我就正式考虑起义的事。”

他说这话时，心底其实藏了两层算盘——一来是投石问路，看看许忠义和赵峰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耐替他办成这件棘手的事；二来也确实是为了拔掉心头的这根刺。

若能一举两得，那便是他迈出最关键一步的契机。

对赵峰而言，这事并不是他一个人能拍板定的。

组织上规矩严明，他本打算先请示上级再做决断。

可还没等他开口表态，许忠义已经抢在前面，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了下来：“没问题！这事就交给我们来办。你只管放心，我保证让那个参谋长死得干干净净、合情合理，绝不会牵扯到你头上。”

许忠义在组织里的层级比赵峰高，权限自然也大得多。

他心里清楚，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绝不能错过——牛师长已经将态度摆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连这桩事都办不成，那先前所有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时间紧迫，他必须干脆利落地拿下这一局。

赵峰见许忠义应得这般底气十足，虽然心里仍有几分隐忧，但最终还是跟着点了头。

他对许忠义的能力是信服的，既然对方敢打包票，那至少说明这事不是空口白话。

牛师长见两人都应了下来，一直绷着的面容终于稍稍松了松。

他朝二人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托付：“那就拜托二位了。此事若成，我牛某人的承诺，决不食言。”

从牛师长那儿出来后，许忠义和赵峰没有多做停留，直接拐进了赵峰租住的那间小屋里，将门窗关严，坐下来细细商议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煤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句一句地推敲着、打磨着，仿佛在黑暗中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只等那个时机一到，便雷霆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