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从会议室里甩袖离去时,那张铁青的脸上挂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狠话——他只是冷冷地盯了牛师长一眼,嘴角一压,声音不高不低地丢下一句:“你等着瞧。”
话音未落,他便头也不回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皮鞋踏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长长的走廊尽头。
在场的几个副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不敢多说什么,默默收拾了桌上的文件各自散去。
牛师长独自在会议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将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才缓缓地撑着桌沿站起身来,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发现许忠义仍旧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的茶已经续了好几回,显然一直在耐心地等着他。
牛师长本想强打起精神,把脸上的倦色和烦躁都收拾干净再进去,可他还来不及调整表情,许忠义已经侧过头来,目光敏锐地在他脸上一扫,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关切:“怎么气还是不顺?你这副样子走出去,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你心里压着事。焦头烂额四个字都快刻在你脑门上了,又出什么变故了?”
牛师长被他一句话戳中了心事,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后面重重地坐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垂下头,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许忠义是个识趣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知道牛师长此刻需要的不是盘问,而是一段安静的时间让自己缓一缓。
于是他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主动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试探的分量:“既然你现在不想说那些烦心事,那咱们聊聊之前提过的那件事吧。不知道这些天下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口中的“那件事”,自然是起义的事。
许忠义觉得这几日的铺垫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牛师长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松动,他心里本已抱了七八分把握,以为今天能听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复。
谁知牛师长沉默了好一阵,像是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终才缓缓吐出来:“再等等吧。”
许忠义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牛师长对时局的失望也是实实在在的,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反倒又迟疑了?
他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却没有带出半分急躁,只是沉稳地回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出出主意、分担分担。”
牛师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把心里话摊开来。
“说实话,这山城的确是没什么守的必要了。里子早就空了,外面再撑着也无非是自欺欺人。这些天你说的那些话,我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在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问题不在我这里……在我母亲那儿。她在这山城住了一辈子,我父亲又是守城战死的,老人家心里头那把锁锁得死死的,总觉得守城是天经地义的事,半点容不得商量。我今天刚试着跟她提了个话头,她就差点拿电话往自己心口上杵。你说……我怎么忍心硬来?”
许忠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卡住牛师长的,终究还是牛老太太那道坎。
老太太思想顽固、作风刚烈,若她不点头,牛师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迈出那一步的。
他心里立刻有了计较,暗自决定,必须让宋怀珍加快脚步,把老太太的工作做通才行。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点头应道:“既然是顾虑老太太,那咱们就再给你些时间。不过牛师长,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明处——这山城眼下的状况你也看得真切,一天比一天糟,咱没有太多日子可以慢慢耗。还希望你能加紧些,多做做老太太那边的思想工作,能往前推一步就往前推一步。”
许忠义这话说得不重,可话里藏着的急迫感却清晰可感。
他不想催得太紧惹牛师长反感,却也不能让对方觉得时间还宽裕。
牛师长苦笑着点了点头:“我会尽力的。可你也看到了,老太太那头倔得像头牛,我怕一时半会儿很难让她改主意。”
许忠义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目光平直地落在牛师长脸上,语气郑重而恳切:“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我也不瞒你——你这一环,对我们整盘棋来说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山城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安危,也系在你这一步上。话我说到这儿,你自己先缓缓吧。我就不多打扰了,先走一步。”
说着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就在这时,牛师长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与试探:“忠义……你要是有什么办法,也可以试着劝劝我们家老太太。我这边说不动她,兴许你们能有别的路子。”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一层无奈的挣扎。
他本不愿让母亲过多接触许忠义这些人,可眼下除此之外,他实在是别无他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