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地下党同志目送猴子匆忙离去后,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悄无声息地掩上门,换上件不起眼的深色短褂,抄了条偏巷远远地缀在猴子的后头。
他知道,这种人既然摸上门来,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顺藤摸瓜,才有机会把幕后那只手给揪出来。
果然,猴子一路脚步轻快,时走时停,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俨然一副老练的样子。
可他这点道行在那位同志眼里实在不够看,几个转弯的工夫便已经把他给跟死了。
眼见着猴子径直拐进了党通局的大门,那位同志在街对面的茶摊前站定,不紧不慢地付了一碗茶的铜板,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混江湖的人常说一句话:关公面前耍大刀,那是找死。
王新民派这么个毛手毛脚的货色出来,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他一口气喝完茶,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便快步去找许忠义了。
许忠义见这位同志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落脚点,不由得微微一怔。
自打林孝成婚礼那次任务之后,两人一直没有公开联系过,此刻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必然是有要紧事。
他让人进屋坐定,一边递水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能让你亲自跑一趟,怕是不简单吧。”
同志也不绕弯子,把王新民派人盯梢、假意拜师、翻箱倒柜的经过,连同猴子今晚的种种可疑举动,一五一十地讲了个清清楚楚。
末了还补了一句:“姓王的这是盯上我了,估摸着是想从我这儿套些林孝成那边的风声。”
许忠义听完,眉头先是一蹙,随即却慢慢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忽然一拍桌面,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太好了!”
同志被他这反应搞得一头雾水,满脸困惑地问道:“好什么好?我现在被人盯上了,你倒高兴起来了?”
许忠义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转过脸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神采:“你想想,咱们正愁怎么给王新民下套呢,他倒主动把棋子送到咱们嘴边来了。
他派人来盯你,无非是想从你这儿弄到林孝成的把柄。
既然如此,咱们就顺水推舟,把他这根线接到咱们想要的地方去。
借他的刀,杀咱们想杀的人——这不是现成的机会是什么?”
同志听了这一番话,脑子飞速转了一转,顿时明白了许忠义的用意。
他忍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许先生,你尽管吩咐,需要我做什么,我二话不说。”
许忠义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定地看着他:“很简单。
你只需要传递一个他想要的情报出去,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后续的事我来安排。”
随后他把自己的计划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
同志越听越觉得这步棋走得精妙——不用自己出一兵一卒,只靠一个假情报就能让党通局和保密局相互咬起来,顺道把参谋长这颗钉子拔掉,还能把王新民拽进更深的坑里。
当真是一箭数雕、不费吹灰之力。
次日,那位同志便将猴子又叫了过来。
他刻意提前备了几壶好酒、几盘卤味,摆在桌上一副要招待贵客的模样。
猴子一听有酒喝,眼睛登时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屁股还没坐热便迫不及待地端起了酒碗。
同志东拉西扯地陪着猴子喝了几轮,酒意上头之后,说话间便开始不动声色地往林孝成家事上头引。
他话说得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一桩街坊邻居的闲事,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猴子最想听的地方。
猴子果然上钩。
他端着酒碗的手明显顿了一顿,两条眉毛都跟着提了起来,恨不得把耳朵贴在对方嘴边去听。
他索性也不装了,把自己是王新民派来的底细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拍着胸脯告诉对方——只要是林孝成和宋怀珍的消息,尤其是能抓到他们把柄的那种,他都能拿去换钱,而且还是大把大把的钱。
同志见他咬饵咬得这般瓷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来。
他故作为难地左右看了两眼,又将脑袋凑到猴子耳边,压着嗓子说道:“那我跟你说个事儿——林孝成这些天老往一师那边跑,是因为他怀疑那个吴参谋长是地下党的人,已经在琢磨怎么抓他了。
这事八九不离十,顶多再等个三两天的工夫就要动手。
怎么样,这个情报值不值钱?”
猴子听完这番话,眼珠子都快放光了,嘴角根本压不住地往上翘,连手里的酒碗都忘了放。
他连连点头,语无伦次地应道:“值!太值了!这消息可太有分量了!”
他满脑子都是王新民许诺的那厚厚一沓钞票,哪里还顾得上去甄别这情报的真假?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白捡的便宜。
他胡乱地又灌了两口酒,便急不可耐地起身告辞,恨不得脚下生风、一溜烟儿就蹿到党通局去领赏钱。
那位同志目送着他那副猴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不慌不忙地关上房门,将桌上的残酒收拢干净,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饵已经撒下去了,剩下的,就等着那张网自己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