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鉴五岁那年夏天，古民决定带他去一趟真正的证券交易所。

不是投资者教育基地的模拟大厅，而是位于市中心的那栋玻璃大楼——省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古民通过一位在券商工作的朋友，拿到了两张参观通行证。

出发前，沈砚君有些犹豫：“他这么小，去那种地方合适吗？会不会太吵了？”

古民说：“合适。他已经在工地看过盖房子，在菜市场看过卖菜，在银行看过存取钱。现在，该让他看看钱是怎么‘流动’的了。”

沈砚君没有再阻拦，只是叮嘱了一句：“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交易大厅比古民想象的要安静。十年前那种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的景象已经不复存在。随着电子交易的普及，大部分交易员已经撤离了大厅，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维护系统。大屏幕上，各种股票的实时价格在跳动，红色的数字代表下跌，绿色的数字代表上涨。

古鉴站在大屏幕前，仰着头，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拉了拉古民的衣角：“爸爸，那些数字在打架吗？”

古民蹲下身：“为什么这么说？”

“红的和绿的，在打架。红的多了，绿的少了。绿的多了，红的少了。”

古民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儿子会用“打架”来形容股市的涨跌。但这个比喻，竟然出奇地准确——股市，确实是一场多头和空头的战争。

“你说得对。”古民说，“那些数字，确实在打架。红色代表卖方赢了，绿色代表买方赢了。他们每天都在打，打了几十年了。”

古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谁会赢？”

古民想了想，回答：“没有人会一直赢。今天红的多，明天绿的多。就像天气一样，有时候晴天，有时候下雨。”

古鉴又问：“那为什么他们要打架？”

古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他们想赚钱。每个人买股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会赚钱。但最后，有人赚了，就有人亏了。”

古鉴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个让古民意外的问题：“那他们为什么不一起赚钱？”

古民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然后说：“因为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赚的钱，通常是另一个人亏的钱。所以，不可能所有人都赚钱。”

古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不喜欢这里。”

古民问：“为什么？”

古鉴说：“因为这里的人，想让别人亏钱。”

古民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股市的本质不是让别人亏钱，而是资源的配置和风险的转移。但他也没有反驳儿子。因为他知道，儿子的直觉，虽然朴素，但触及了股市的一个核心矛盾——零和博弈的本质。

他抱起儿子，走出了交易大厅。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做了十几年的财务工作，帮助无数人管理资产，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从一个五岁孩子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行业的本质。

那天晚上，古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今天带小鉴去了交易所。他问我：‘他们为什么不一起赚钱？’我答不出来。也许，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