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和名字上缓缓移动,看得很慢,但很仔细。
他合上奏报,放在书案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谷大用脸上。嘴角那丝笑容还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谷大用说。
但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了然,还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看透了一切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谷大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没变”,也不知道皇帝在和谁比较。
他只知道,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平时更深、更沉、更让人捉摸不透。
朱厚照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但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这个营房里了。
前世,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
从正德到嘉靖,从嘉靖到万历,从万历到天启,从天启到崇祯。
从崇祯到李自成进京,到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到建州铁骑跨过长城。
从清军入关到剃发易服,从江南的繁华屠场到扬州十日的血流成河,从嘉定三屠的尸骨如山到江阴八十一日的孤城绝唱。
他在天上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在大明治下找各种理由拖欠赋税的士绅,一遇到清朝的屠刀,便立刻全部补缴。
不但补缴,还主动加征。
不但加征,还争先恐后地给新朝送银子、送粮食、送骏马、送美女。
有的士绅主动剃了头,留起辫子,穿上满清的官服,跪在清军将领面前,口称“奴才”。
有的士绅主动献上城池,打开城门,迎接清军入城。
之所以,是因为他们怕,怕清军的刀,怕清军的屠城,怕清军的连坐。
于是那些在大明治下拖欠赋税、包揽词讼、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士绅,在清军的屠刀面前,顿时乖得像狗一样。
朱厚照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就在想——这些士绅,到底算什么?
他们自称“士大夫”,自称“读书人”,自称“国家栋梁”,自称“朝廷股肱”。
他们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经纶文章,动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在屠刀面前,他们比谁跪得都快。在利益面前,他们比谁都精。在危险面前,他们比谁都怂。
他们有骨头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