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南昌城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而缓慢:
“陛下威凌天下,如昼煌煌。我等地方官,若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怕是要被那光照得无所遁形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孙师爷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沉稳和果断:
“传令下去——南昌府各衙门,对照邸报上的新政细则,逐一列出本府要落实的事项。半个月内报给我,谁拖后腿,我找谁算账。”
孙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那张邸报还摊在书案上,秋风吹进来,纸页微微掀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琏重新坐回书案后面,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他想起自己刚来南昌上任时,本地几位大族的家主摆了一桌宴席,席间客气周到,酒过三巡之后,其中一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刘大人初来乍到,南昌的事不急,慢慢来”。
他当时没听出那话里的意思,后来才明白——那是在告诉他,南昌的事,不用他管,也轮不到他管。
他负责在衙门里坐着,喝茶看报,别碍事就行。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话再也不会有人说了。
因为皇帝管得了福建,就管得了江西;皇帝动得了林家,就动得了任何一家。
九江府衙的签押房里,知府张守诚正在看邸报。
九江在南昌下游,消息比南昌慢了一天。
他到手的邸报是抄本,字迹不如原本工整,但内容一字不差。
张守诚看得很慢,每看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心里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揉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理解错。
他看到一个细节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邸报上提到“福建田产充公分田一事,虽与各地无涉,但天下田赋一体,各府县应以此为鉴,重新清查境内田产实况”。
张守诚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很久,他把邸报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轻轻叩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重新清查田产实况”,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九江府下辖五县一州,田产从江南平原到江北丘陵,鱼鳞册上的数字和实际田亩之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那些大户人家,有的是办法瞒报田产——把一亩报成半亩,把良田报成荒地,把自家名下的田挂在佃户名下,手段层出不穷。
以前朝廷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懒得管。
但现在不一样了,邸报上那句话虽然看起来像是提醒,但在张守诚看来,那更像是一个信号——朝廷开始盯着田产这件事了。
他想起自己前年在九江做的一次小规模的田亩抽查,抽查了三个乡,结果发现鱼鳞册上的数字和实际田亩差了将近三成。
他当时写了一封奏疏报上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封奏疏大概还压在某个衙门的案卷堆里,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