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算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家族……”
“这……这可比抄家还狠啊……”
“抄家是抄银子,陛下这是抄了孔家的根。”
那些议论声在广场上空盘旋,像是无数只蜜蜂同时振翅时发出的嗡嗡声。
有人兴奋,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沉默。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衍圣公,没了。
那是一个自宋朝以来就被历代王朝封赐的爵位,是“至圣先师”嫡系后裔的象征,是儒家道统在尘世间的具体化身。
它存在了数百年,经历了宋、元、明三个朝代,见证了无数皇帝的更迭和王朝的兴衰。
它曾经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符号之一,是文官集团的精神支柱,是“祖宗之法”的活招牌。
但此刻,它被废了。
被当众废了,被当着京城成千上万百姓的面废了,被当众列了十二条罪状之后废了。
衍圣公的爵位没了,孔家的祭祀权没了,孔家那些被历代皇帝赐予的田产、封号、特权,全部都没了。
从今天起,孔家不再是什么“天下第一家”了,不再是什么“圣人之家”了,不再是什么“衍圣公府”了。
孔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族,一个需要遵守《大明律》、需要向朝廷纳税、需要像所有百姓一样接受官府管辖的普通家族。
孔闻韶跪在高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还跪在那里的空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那种颤抖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陛下,孔家……孔家毕竟……”——但那些字句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含混的、无法辨认的声响。
他听到身后那些孔家子弟的啜泣声,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虫。
然后他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样,猛地抬起头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大声喊道:“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才有的、绝望的恳求:“陛下——臣管教孔家子弟不力,甘愿辞去衍圣公爵位,由朝廷另择孔家贤能子弟担任!”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红毡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所有为非作歹的孔家子弟——臣愿以死谢罪!”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恳求陛下,看在孔家圣人先祖教化万民、德泽天下数千年的份上”
“不要废除衍圣公爵位,不要禁止他们祭祀圣人先祖,不要驱逐他们出曲阜三千里……”
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用更低的声音继续说道:“孔家子弟有错,孔家子弟自当认错、认罪……但是圣人先祖是无错的!”
对于孔闻韶来说,衍圣公爵位与祭祀孔圣先祖是孔家超然于其他世家的根基之所在。
只要这两样东西没有被废除,那么纵然现在遭到皇帝的降罪,但是降罪过了之后,孔家依然还是那个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