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靛蓝色长衫的士子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石青色绸袍的年轻人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说圣贤书不好,我是说——除了圣贤书,也该有别的路可走。”
“那些在经义上确实没有天赋的人,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在泥里打滚吧?”
那靛蓝色长衫的士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他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再摇头。
八月底的时候,争论的声浪传到了杭州府。
杭州府学明伦堂里,士子们聚在一起高声辩论着。一个穿着月白色绸袍的年轻士子站在讲台前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我支持六部尚书。”
“六部尚书说得对,工科农科算科是技艺,是术,不是道。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
他面前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士子微微摇了摇头:“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我问你——如果朝廷不给他出路,那些在经义上确实没有天赋的人该怎么办?”
“他们读了十几年的书,却始终无法考中,他们的人生就活该这样被浪费掉吗?”
月白色绸袍的士子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低了一些:“可如果为了给那些人找出路,就动摇圣贤之道的根基,那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代价?”青灰色长衫的士子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分,“那些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中的人,他们付出的代价还小吗?”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你跟我说代价,他们的代价谁来还?”
月白色绸袍的士子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了讲台,在角落里坐下。
他没有再参与接下来的争论,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像是一个正在重新审视自己立场的人。
九月初的时候,争论的声浪已经传到了湖广。
岳麓书院的生员们也看到了那份抄录的廷议记录,他们围坐在大成殿前面的银杏树下,把那份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开始讨论。
一个靠在银杏树干上的年轻士子开口说了一句:“我支持皇帝,六部尚书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仔细一想,都是在替他们自己说话。”
“他们怕的是圣道被动摇吗?他们怕的是他们自己的地位被动摇。”
他旁边一个坐在石凳上的士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这样说未免太偏激了。六部尚书也是为国为民,他们担心的确实是圣道根基被动摇的问题。”
“可皇帝说了,如果圣道真的够强大,根本就不会被几门新科动摇。如果被几门新科动摇了,那说明它本来就站得不够稳。”
靠在银杏树上的年轻士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我觉得皇帝说得对,圣道不是靠禁止别人学别的东西来维持的。如果圣道真的有力量,它应该经得起任何挑战。”
坐在石凳上的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进入九月下旬,争论的声浪终于从各大书院和府学扩散到了更广阔的基层。
那些在县学里读书的士子,那些在乡间私塾里教书的先生,那些已经在科举路上走了多年却始终没能更进一步的人,他们也开始加入这场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