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冬愣了一下,十八师驻扎在于都绥靖地方,算是离赣南最近的一个整师。他刚要提醒这样大动干戈会不会给康泽留下话柄,顾长柏已经接着说:“我本来就是赣南矿务督办,又兼着监察院委员。我调一个师来保护国家钨砂运输线,天经地义。他们别动队能在我的地盘上抓人放火,我就不能调兵遣将,剿灭国家领土上的非法武装?”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去安排,部队到位之后,先别声张。”
三天后,十八师先头团抵达赣州,随即以“矿区剿匪护路”的名义向周边展开。同时,顾长柏让矿务局秘密传下消息:凡是被别动队迫害的百姓,只要愿意,都可以到矿区工棚暂时安身,矿上提供食宿,愿意做工的还能领工钱。这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山里传开,四面八方活不下去的乡民成群结队往矿区涌。到第四天,梓山镇和赣州城外的矿区工棚已经住进了三千多人,人一多,别动队再想在周边抓人放火,就不得不掂量掂量。
康泽终于坐不住了。他一方面密令别动队避开矿区,专挑更远更偏的村落下手,另一方面派心腹到南昌散播消息,说顾长柏收留赤色逃民、阻挠清乡,是要“养匪自重”。
话传到蒋校长耳朵里时,顾长柏已经把另一份更扎实的东西递了上去,一份关于别动队虐待百姓、烧毁村落、勒索矿车、纵容手下私设刑狱的详细报告,人证物证俱全,连别动队小队长亲笔签收的“过路费”收条都附在上面。
蒋校长批了个“已阅”,再没有下文。他只当没看见,你们自己去斗吧。
可顾长柏不打算就这么算了。第五天夜里,他给罗云冬下了一道命令:“明天早上,调十八师两个团,分别去黄竹坳和枫树坪,抓人。”
罗云冬一愣:“抓谁?”
“别动队在这两个地方负责清乡的那两个小队。”顾长柏一拍桌子,“一个都不许跑。全部缴械,带到梓山镇来。敢反抗的,以干扰国家钨砂运输、袭击护路部队论处。”
次日拂晓,十八师的两个团分路出发。黄竹坳和枫树坪还笼罩在薄雾里,别动队的几个队员正在村口吃早饭,忽然看见满山遍野都是穿灰绿军装的兵,一时间还以为是哪路正规军过境。等他们看清枪口已经抬起来时,再想跑已经晚了。
几个年轻队员想抄枪,被带队的营长一声厉喝镇住。枪被下了,人被绑了,皮带和短刀全扔在地上。
顾长柏站在梓山镇口,看着远处山道上缓缓行来的队伍。
在他身后,已经摆开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厚厚的状纸和乡民按手印的证词。几个文书坐在两边,笔墨已经备好。
罗云冬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总长,人抓齐了,一共一百八十三个。”
“让他们排队进来。”顾长柏转过身,看了一眼镇口外越聚越多的百姓,对罗云冬说,“告诉乡亲们,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咱们就在这儿,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太阳从山后升起来,那些被绑着推进来的别动队员,一个个低着头,再没有了往日耀武扬威的样子。而镇子里的百姓,从最初的沉默,到有人小声啜泣,再到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走上前,哆嗦着指向其中一个别动队员,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声憋了很久的“就是他”。
整个梓山镇忽然像被点燃了。顾长柏走到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罗云冬和几个文书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