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疆域,东濒沧海、西跨葱岭、北抵穷荒、南扼百越,九州一统、万国臣服。自古帝王开疆拓土,未有盛于朕一朝者!”
话语之中,尚存一丝开国雄主的傲然底气,那是半生铁血打出来的江山底气,无人可以磨灭。
可转瞬之间,这份傲然尽数褪去,只剩无尽苍凉、悔恨、自责。
“朕初年理政,深知战乱之后万民疲敝,遂力行汉法、整肃朝纲、裁汰冗官、劝课农桑、疏通漕运、减免税赋。欲效法汉唐明君,修长治久安之策,立万世不朽之基。彼时朝政清明、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四方安定,盛世之象,历历在目。”
“可朕老矣……心倦矣……”
一声轻叹,满是无力。
“自真金先朕而去,朕心已死,再无进取之志。晚年昏聩、识人不明、纵情懈怠、疏于朝政,误用桑哥奸佞,大开天下理算,苛税酷役遍于州县,贪官污吏鱼肉万民,耗尽天下财货、激起四海民怨。”
“自此,朝政日坏、吏治日腐、民心日散。江南连年大水、滇蕃屡起叛乱、西北海都笃哇岁岁寇边、边烽不息、将士疲于奔命。及至去年,漠南诸王公然逼宫、索地索粮、藩势凌君、皇权扫地。”
“朕毕生心血铸就的至元盛世,三十五年基业,竟在朕的暮年,溃烂崩塌、千疮百孔、百弊丛生……”
说到此处,忽必烈气息骤然一促,喉头微哽,眼底浮出深深的悲凉。
这不是庸主的自怨自艾,是一代雄主亲眼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盛世,毁于自己晚年失政的极致悔恨与痛苦。
榻前三臣闻言,各怀心绪,神色各异。
不忽木听罢,双目赤红、鼻尖酸涩,心中百感交织,当即叩首伏地,声线恳切赤诚:
“陛下万万不可如此自苛!陛下混一华夏、终结乱世、定千年版图、开一统基业,此等万古功勋,足以彪炳青史、垂耀千秋!桑哥乱政,乃是奸佞蒙蔽圣听、私权乱国,非陛下之过!四方灾乱、宗藩骄纵,皆是积弊使然,非陛下失德!如今国本尚在、江山未崩,只需徐徐匡正弊政、重整朝纲,天下依旧可安!”
他身为汉法儒臣领袖,半生追随世祖、亲历盛世崛起与衰败,深知眼前帝王,功远大于过,不忍见其临终深陷自责、抱憾而终。
伯颜戎心沉稳、见惯兴衰,拱手沉声进言,字字稳重,安定君心:
“陛下威震海内、德被八方!天下军马尽归臣节制,边关重镇皆有重兵驻守,海都、笃哇虽狂,难越北疆防线;诸王虽骄,无诏不敢妄动!社稷安稳、江山稳固,陛下无需忧心!”
伯颜手握天下兵权,此言既是宽慰,亦是实情,意在让世祖安心归去。
唯独玉昔帖木儿静默不语、眉头深锁、眼神沉冷。
他掌监察、察朝野、知宗室、洞悉最深。他看得清清楚楚:盛世早已空心、祸根早已深埋、积弊早已入骨、民心早已涣散。所谓徐徐匡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宽慰之词。世祖一去,无人能镇诸王、无人能整朝纲、无人能压祸乱,大元乱世,无可避免。
忽必烈听完二人宽慰之言,缓缓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苦笑,带着看透生死、看透国运的通透:
“功过是非,千秋自有定论,朕……心知肚明。”
“朕少年得天下、壮年治天下、暮年败天下。一生功业,足以傲视古今;一生过失,亦足以遗祸后世。不必宽慰,朕无愧苍生,唯独愧对这半生江山、愧对早逝的真金。”
话音落地,他骤然收敛所有悲戚怅惘,浑浊眼底瞬间凝起最后一缕帝王锐利,残躯虽朽,君威未灭。
他直视榻前三臣,语气郑重、字字铿锵,是大元开国君主最后托孤、最后遗命、最后社稷嘱托。
“玉昔帖木儿、伯颜、不忽木,尔三人,乃朕毕生最信之臣,掌朕朝监察、兵权、文政三重权柄。今日朕大限已至,大元社稷、万里江山、宗室万民,尽托付尔三人之手!”
三人神色剧变,神色肃穆凛然,齐齐双膝跪地,整衣叩首,齐声恭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