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谨遵圣命!粉身碎骨,不负托孤!誓死安定大元社稷!”
三声应答,铿锵有力,回荡寂静殿中,是臣子最庄重的誓言。
忽必烈微微颔首,气息渐促,条理清晰、逐字颁布三道定国遗训,为大元做最后维稳布局:
“其一,朕崩之后,举国行丧,并行蒙古旧礼与汉家国丧。依蒙古祖制,移灵宫外白毡大帐,香楠为棺、貂裘裹身、白毡覆灵;依中原礼制,朝野缟素、百官致哀、停乐止宴。丧仪庄重,不苛百姓、不征民力、不扰四方生民。”
“其二,天下军务民政,一切照旧、各司其职、不许动荡。诸路总管、州县官吏安稳地方,安抚流民、封存仓廪;北疆诸将严守边隘,厉兵秣马、严防海都、笃哇趁国丧大举入寇。天下宗王,无朕遗诏、无朝中公令,一律不许擅离封地、不许私调兵马、不许南下入京,杜绝宗藩作乱。”
“其三,中书省、御史台整肃朝堂,封存府库、清点钱粮、稳固钞法、禁绝党羽。百官不得私相勾连、不得聚众议事、不得妄议储位、不得搅动朝局。国丧期间,以稳为主、以安为先,不许生乱、不许生变。”
三道遗命,条条务实、句句固本,尽是临终维稳、暂固江山的深思熟虑。可见世祖直至弥留之际,依旧头脑清明、洞察朝局、心系社稷,绝非昏聩糊涂之君。
遗命颁毕,忽必烈眼中锐气尽数消散,重新被无尽遗憾笼罩。
他一生最大的功业,是一统山河;
他一生最大的败笔,是储位悬空、国本不定。
这是他临终最痛、最无解、最无法弥补的致命缺憾。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无力,道出大元未来三十八年乱世的终极根源:
“朕诸子多庸弱昏惰、不堪大任,无一人可承继万里江山。唯独真金二子,可继大统——长孙甘麻剌,沉稳厚重、掌漠南封地重兵;幼孙铁穆耳,勇武干练、镇抚漠北、朕早已赐皇太子宝,暗定为储。”
“然朕犹豫半生,始终未下明诏、未立明文储君之制。一玺空悬、两孙并重,宗王各有依附、朝臣各有站队。”
“朕一生平定天下无数战乱,却终究……定不下身后储位之争。”
这句叹息,道尽所有宿命。
蒙古无严格嫡长继承制、无制度化储君礼法,全凭大汗心意、宗王推举。忽必烈赐铁穆耳储印却不立明诏、看重甘麻剌却不定位次,两相制衡、两相悬空,最终为后世九帝争位、骨肉相残、宗室屠戮、朝局大乱埋下无解死局。
他望着三臣,眼神恳切、带着最后的乞求嘱托:
“朕去之后,忽里台大会必起争端。尔三人手握重权、身负托孤重任,务必调和宗室、制衡诸王、稳住朝堂、杜绝骨肉相残。保大元江山不乱,保朕基业不崩,朕死而无憾!”
言毕,忽必烈头颅微微一侧,双目缓缓闭合。
紧绷半生的帝王身躯,彻底松弛。
所有征伐、所有操劳、所有悔恨、所有期许,尽数落幕。
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日暮亥初时分。
大元世祖、薛禅汗,孛儿只斤·忽必烈,崩于大都大内紫檀殿,享年八十岁。
一代开国雄主,龙驭宾天。
刹那之间,紫檀殿死寂如坟,落针可闻。
片刻死寂过后,压抑至极的悲恸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