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里安静下来。

许慎舟看着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坐在茶席后面挑水温的少掌柜了。苦是真吃过了，人也是真被磨出来了。

云铮没再多说，转身蹲下去，从床板下面拖出一个旧木箱。木箱边缘磨毛了，锁扣是坏的，只用一截铁丝缠着。他把铁丝拧开，掀起床板，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

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他把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一本发潮的旧本子，递给许慎舟。

“这个你看看。”

许慎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就沉了下去。

里面不是随手记的东西，而是整理过的旧账。日期、公司、汇款路径、海外分公司盖章，记得很细。纸页最下方，好几处都盖着陆氏海外分公司的核心公章。

许慎舟继续往后翻。

不止陆家，还有江城旧部、云间客早年的异常订货记录、白塔断掉的药品流向，甚至连许家外围公司和几家拍卖行之间的走账口子，都被云铮一点点串了起来。

“这是我在这儿能摸到的东西。”云铮靠着床边，声音发哑，“有些是记下来的，有些是从那些看守嘴里套出来的，还有几页，是我拿工钱跟人换的旧单子。”

他说得平静，可许慎舟知道，这里面每一页都不容易。

翻到其中一页时，许慎舟手停住了。

那是一条很清楚的转账线，从陆氏海外分公司，到江城东港，再到一个挂着福利名义的旧基金会。时间节点，正好卡在云家出事前后。

云铮低声道：“陆璟辞不是这几年才碰上这条线。他陆家，早就踩进来了。”

许慎舟抬眼看他。

云铮也看着他，眼里那点少年气早没了，只剩很清楚的冷静。

“哥，我以前以为只要活着回去，把名字保住就行。可在这儿待久了，我才知道，光活着不够。”

“他们把云家踩成这样，把你拖进许家那口烂井里，又把顾家、陆家、许家的人全搅在一起，不是为了钱，是想把二十年前的事彻底埋死。”

许慎舟合上本子，手掌压在封皮上，没出声。

云铮看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说：“所以这次回去，不能只算眼前的账。老账，也得一起翻。”

屋里静了很久。

头顶油灯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生锈的铁皮墙上。外面的海风刮过去，屋顶发出轻响。

许慎舟把那本子握紧，抬眼看向云铮。

“云铮。”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我来。”

云铮眼圈一下又红了。

许慎舟看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接你回家。”

这四个字落下来，云铮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一直撑得很直，像只要自己不认输，这地方就困不死他。可“回家”两个字一出来，他还是低下头，重重抹了把脸。

再抬头时，眼尾红得厉害。

“好。”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

这一次，不是等谁护着他走。

是他自己站起来，跟许慎舟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