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晓低头看他,刚准备点头,他已伸出手握住缰绳:“走吧,我牵着你。”
她坐在马上,他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两人沿着山坡不紧不慢地往上走。风从山顶吹下来,拂过她的鬓发,穿过他的肩膀。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可以走很久很久,久到把从前那些一个人走过的路都走出另一种模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缰绳的双手。
这双手曾写过孤注一掷的信函,抄过稳定心神的佛经,也画过至关重要的梅花。
这双手曾在庄家的祠堂里冻得通红,曾在王府的账房里翻过堆积如山的账册,也曾在不为人知的黑夜里穿针引线。
这双手好像什么都做过,唯独没有这样放松的,被人牵着走过一段路。
庄云晓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大半年来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松了一根——只是最细的那一根,不足以让整把弓散架,却足以让她听见那一声细微的、属于她自己的颤音。
她抬起头,看着山坡上那一丛丛的野菊和紫云英,它们在风中摇曳,在她的视线里融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像是将整个春天都酿成了蜜。
“云晓?”杜深堂察觉到她的沉默,回过头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笑着,笑容比漫山遍野的野花还要明亮。
“风有点大。”她抬起手,面不改色地揉了揉眼睛,“迷了眼。兄长方才说得不错,这坡近看确实更好看。”她抬起头,看向漫山遍野的野花,忽地话锋一转,“这野菊是不是能做茶?府里有一批旧年的菊花该换了——”
杜深堂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世子妃,你是出来踏青的,还是来盘账的?”
庄云晓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应道:“踏青顺便盘账,两不耽误呀。”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笑了出来。
杜康牵着马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着自家主子牵着世子妃的马走在前头,又看着两人在花坡前相对而笑,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他认识杜深堂多年,见过他在北境风雪中策马扬鞭,见过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
但他从未见过这位世子——这个曾经说过“我心中有一人多年未曾放下”的少年——在初夏的午后,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仿佛在丈量某种他不曾察觉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庄云晓与杜深堂并肩立在山坡上。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是层层叠叠的花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野菊的微苦和紫云英的清甜,拂起她的发丝。
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侧过头想跟他说什么,正对上他看她的目光。两个人都怔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视线。
“回去吧。”他说,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嗯。”她轻轻磕了磕马腹,赤霞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去。
庄云晓收到庄府送来的帖子时,正在正院与金嬷嬷核对端午节的节礼单子。
帖子是庄老夫人着人送来的,措辞极简,只说庄望江已从灵岩书院回京,在家中休整数日,问世子妃可否得空回府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