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的欠债本，是一个秘密。糖宝十岁那年发现的。

那天她在缘树下画画，无垢坐在石板上打坐。风吹过来，把无垢袖子里的一张纸吹落了，飘到糖宝脚边。糖宝捡起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以为是无垢写的什么心法口诀，低头一看，愣住了。纸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她替我挡了一剑。欠一条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还了。替她挡了一刀。但她说不算。”

糖宝翻过来，背面还有。“某年某月某日，她救了我的命。欠一条命。还没还。”再翻，下一张纸——“某年某月某日，她替我挨了一掌。欠。”再下一张——“某年某某日，她借我一件外套。欠。”糖宝看着那行“借我一件外套”，哭笑不得。一件外套也算欠？无爸爸这是什么账本？

“无爸爸。”糖宝举着那张纸，走到无垢面前。

无垢睁开眼睛，看到那张纸，没慌。他伸手把纸拿回去，叠好，放回袖子里。“看到了？”

“嗯。”糖宝蹲在他面前，仰着头。“无爸爸，你欠了妈妈多少？”

无垢想了想。“很多。”

“还不完？”

“还不完。”

糖宝歪着头，想了很久。“还不完就慢慢还呗。又不着急。”

无垢看着糖宝，嘴角动了一下。“嗯。”

从那以后，糖宝时不时会看到无垢在欠债本上写东西。有时候写“今天，她给我倒了杯茶。欠。”有时候写“今天，她帮我收了衣服。欠。”有一次糖宝凑过去看，看到无垢写的是——“今天，她对我笑了。欠。”

糖宝忍不住了。“无爸爸，笑一下也算欠？”

无垢看了她一眼。“算。”

“那你怎么还？”

无垢沉默了一瞬。“记着。”

糖宝不懂，但她没再问了。她长大以后才明白，无垢的欠债本不是真的欠债本，是他的日记。他记不住那些温情的话，记不住那些琐碎的瞬间，但他用“欠”这个字，把它们都留住了。欠她的，所以记得。记得，就不会忘。

后来的几年，欠债本越来越厚。从一张纸变成了一沓纸，从一沓纸变成了一个小本子。无垢用绳子把纸穿起来，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两个字——“欠债”。字迹端端正正，像他刻在刀鞘上的那些字。

花千骨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她在缘树下喝茶，无垢坐在她旁边。她不小心碰倒了他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也溅到了无垢的袖子上。花千骨赶紧拿布擦，“对不起对不起”，无垢说“没事”。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今天，她帮我擦桌子。欠。”花千骨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无垢，你这是什么？”“欠债本。”“欠谁的？”“你。”“我什么时候让你写这个了？”“我自己要写的。”

花千骨拿过本子，一页一页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她做过的那些小事。替他挡剑、替他挨掌、借他外套、帮他煮茶、给他留饭、对他笑、叫他吃饭、替他擦桌子……事无巨细，一一在册。有些事她自己都忘了，他还记着。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标着。花千骨捧着那个本子，眼泪掉下来了。“无垢，你不欠我什么。”

“欠。”无垢把本子拿回去，放回袖子里。“还欠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