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多月。
五十个少年的皮肤从白皙晒成黝黑,又在海风里磨成了深古铜色,脚底的茧子磨了又长、长了又磨,手上那道握刀留下的深痕,已经彻底刻进了掌纹里。
李文忠从船楼上走下来,玄色铁甲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冷光。他走到林昭面前,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林公,出海事宜已准备就绪。淡水、粮草、药材、火药全部按数装船,封存完毕。所有船只检修三遍,船身、桅杆、火炮无一纰漏。各船船长已核对确认最终航线图,通译、船工全部到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所有准备工作全部收尾,后天卯时,可以正式出海。”
林昭靠在栏杆上,抬眼看向远处甲板上那些三三两两坐着的少年。
“李文忠。你说,他们现在能打了吗?”
李文忠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那些少年。朱樉正蹲在船舷边擦刀,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寒光,常升偷偷趴在他背上捣乱,两人推推搡搡,却谁也没松开手里的刀柄,动作间带着训练出来的默契。
朱棡和徐膺绪并肩坐着,低头对着一张海图低声比划,手指在图上划过一个个港口。
朱棣一个人站在船头最前端,面朝大海,脊背挺得笔直。
“能打了。” 李文忠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单兵格斗、船舷接战、火炮操演都过了关,小队配合也磨出来了。只要不是遭遇十倍以上的精锐,全员活着回来的把握,我有七成。”
林昭端着茶碗笑了一下,没接话。咸涩的海风卷着暮色掠过船舷,把未说出口的话吹散在茫茫海面上。
“对了,” 李文忠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陛下明日亲临码头。一是来接您回城。” 李文忠的语气依旧平稳,“二是…… 出海前,再看孩子们一眼。”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林昭听懂了。
大海无情,海盗凶狠。这一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回不到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林昭把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知道了。明天卯时三刻,让所有人在主船甲板上列队。”
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才泛起一丝鱼肚白。
刘家港码头已经全线戒严,锦衣卫的飞鱼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彻夜未熄的火把噼啪作响,青烟顺着海风往东南方向的海面飘去。
朱元璋没有坐龙辇,只带了二十名亲卫,骑着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黑走马,天不亮就从应天出发,辰时刚过就到了码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常服,没有戴冕冠,头发只用一根普通的玉簪束着,看着不像九五之尊的皇帝,倒像个久历沙场的老将军。
“大哥呢?”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地往码头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李文忠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陛下,林公已在主船福安号上等候。孩子们也列队完毕。”
朱元璋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上了摇晃的跳板。
福安号的甲板上,五十个少年整整齐齐地站成五排。身上的粗麻短打洗得发白起毛,却个个把领口袖口理得一丝不苟。腰间统一配发的短刀擦得锃亮,刀鞘上的铜扣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冷光。五十道脊背挺得像一排插在甲板上的标枪,目光平视前方,连睫毛都不曾乱颤一下。
林昭站在队列最前方,难得地负手而立。
朱元璋走上甲板,目光先落在林昭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扫过那五十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