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中午十二点。
俩孩子刚在肋排店点完单,越洋电话准时打进刘若瑜的手机。
她坐在沙发上接的,腰背挺直,两只脚并在一起,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在实验室和昕昕争论谁对谁错。
“若瑜,”宋昕开门见山,“长话短说,你先听完,别插嘴。”
“哎。”
“我接了欧洲这摊子事儿,手里有一个神经领域的新药项目,后年准备进中国市场。临床方案、医学材料、专家沟通,全套都得按中国临床的实际情况重新过一遍。”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你知道这活儿需要什么人吗?”
刘若瑜知道,但嘴巴好像被粘住了,愣是没张开。
“在中国顶级三甲神经外科干过,真正上过手术台,知道国内临床怎么转;英语还得过硬,能直接审方案、改材料、跟欧洲团队开会。”
“我让猎头按这个条件找。猎头说,这种人不存在——临床硬的,手术排不过来,没时间;英语够,又有时间,没真正进过几次手术室。”
“我说,存在。”
“猎头不信,问我人在哪儿。我说,在加州给人蒸包子呢。”
刘若瑜捏着手机,挺直的腰差点弯下去。
“医学顾问,”宋昕继续报条件,“先做方案审校和临床咨询,远程办公,按小时计费,项目跑顺了转长期。你给寄宿生做半个月饭,不如给我看一个小时文件。”
“昕昕……”刘若瑜话说得嗓子疼,“我八年没碰手术刀了。国内的新术式、新指南,我早跟不上了,我现在就是个做饭的——”
“打住。”
宋昕快控制不住脾气了。
“刘若瑜,你来美国八年,USMLE了解过吗?”
刘若瑜脱口而出:“考那个干什么?神外重新走住院医,多少年起步,我哪有那个时间?凯文——”
“谁让你重新干神外了?”宋昕音量一下拔高。
“你除了拿手术刀,就没有别的路了?药企医学部不能做?临床研究不能做?病例审查、医学翻译、器械、保险审核,哪条路不需要真正懂临床的人?医学这一行从上游到下游几十种工作,你为什么一条都不看?”
“你是脑外一把刀。”宋昕一字一句地说,“一把刀,不是只会拿刀。”
“你把自己焊死在‘不能进手术室,就什么都不是’上。谁告诉你的?陈放?还是你自己?你在国内能把人的脑袋打开,再完完整整缝回去。到了加州,你不会找工作,只会给一群孩子蒸包子?刘若瑜,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凯文去上学,你在家的八小时,是被谁冷冻住了吗?”
“医生可是美国著名的高收入群体。你明明能赚更多的钱,雇菲佣做家务,你只要每天工作八小时就可以了。”
“这对于一个医学博士来说,很难吗?”
“我都怀疑,是不是陈放把你智商偷走了?还是你一下飞机,脑子就被机舱门夹了?!”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刘若瑜懵了。她想反驳,却发现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这合理吗?
一个医学博士,一个曾经在手术台上连站十几个小时、能在别人脑子里找出一条生路的人,来了美国,认定自己除了做饭什么都没时间干了。
八年,她失眠到要吃安眠药,她不是没想过以后还是要有自己的生活。可每次想想,脑子里就只有儿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像有人硬给她写好了一条公式:医生等于手术刀。不能拿手术刀,就不算医生。医生和儿子只能二选一。
她告诉自己,都是为了儿子。
她的儿子是她的使命。
她必须保证他按照她设定好的轨迹,毫厘不差的走下去。这个使命一天完不成,谁也别想动摇她。
所以她转身进了厨房。
可儿子上学之后的八小时呢?她为什么认定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这和陪读不冲突呀?不影响她陪儿子呀?
中间明明有那么多路,她怎么能癫成这样?
她以前独立自主,凡事靠自己,最烦钻牛角尖,她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我……”她张了张嘴,神色迷茫,“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宋总裁在工作中,从来情绪稳定,只有涉及到私人情感问题,体质就容易失控。宋昕再开口时,鼻音也跟着出来了。
“我理解,你是为了凯文。但我理解不了,你明明不用过成这样。不是说你要取得什么成就;也不是每天进手术室,忙得不可开交;更不是让你放弃儿子。”
“关键是完全可以合理分配时间,你有能力赚更多的钱,和儿子过更宽裕的生活。”
“现在有人把梯子递给你了。你自己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