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德第二次踏进汲古斋,是在七日之后。
这一次,他没有乘坐那辆青呢马车,而是换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只带了一个随从,轻车简从,像是刻意不想引人注目。他进门的时候,周先生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赵大人,您来了。快请进,正好昨儿个到了一批新货,有几件东西,老夫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
赵崇德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店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正在角落里擦拭一只青铜香炉的云知鸢身上。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像是只是随意一瞥。
但沈清辞注意到了。
赵崇德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货。
周先生将赵崇德引到里间的一张小桌前,奉上茶,然后从柜中取出几件新收的器物,一件一件地摆开,请赵崇德品鉴。赵崇德端起一只青花瓷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碗沿,听那清脆的回音,点了点头:“不错,成化年的官窑,品相完好,难得。”
“赵大人好眼力。”周先生笑着附和道。
沈清辞端着一壶新沏的茶,适时地走进里间,为赵崇德和周先生续上了茶水。他低着头,动作恭敬而沉稳,没有多看赵崇德一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学徒。
赵崇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沈清辞的手上,忽然开口道:“你这双手,不像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沈清辞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恭声答道:“回大人,小的以前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才来周先生这里讨生活。粗活也干,只是手生得细了些。”
赵崇德哦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继续与周先生谈论那件青花瓷碗。但沈清辞能感觉到,赵崇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了一些。
沈清辞退出里间,回到外堂,与云知鸢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中都明白——赵崇德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们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们成功地引起了目标的注意;坏事是,赵崇德的警觉性和观察力,远超他们的预期。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崇德又来了汲古斋三次。每一次来,他都会在店中逗留更长的时间,与周先生谈论的范围也从古玩字画扩展到了时事政局、江湖轶事。他似乎在试探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个可以聊天的人。沈清辞和云知鸢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面前——或是端茶送水,或是整理货架,或是搬运器物——不多不少,刚好让他看到,又不会显得刻意。
赵崇德开始偶尔会主动跟他们说话。一开始只是随口问两句家常——“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何人?”——后来渐渐变成了一些更具试探性的问题——“在京城待得习惯吗?”“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做事?”
沈清辞每次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云知鸢则表现得更加自然——她会带着一丝乡下姑娘特有的羞涩和好奇,回答赵崇德的问题,偶尔还会反问一两个关于京城风物的问题,显得天真而不失聪慧。
赵崇德似乎对云知鸢更感兴趣一些。有一次,他甚至在离开之前,特意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放在柜台上,说是“给店里的小姑娘戴着玩”。云知鸢连忙推辞,周先生也在一旁说使不得,但赵崇德坚持留下,笑着说了一句“小姑娘嘴甜,讨人喜欢”,便转身离开了。
等赵崇德的轿子走远了,云知鸢拿起那支银簪,在手中掂了掂,冷笑了一声:“一支银簪就想收买我?我看起来是这么好打发的人吗?”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支银簪,做工精细,成色也不错,确实值些银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他这是在试探你。如果你表现得太贪心,他就会看轻你,觉得你容易收买;如果你表现得太清高,他又会觉得你有问题。你刚才的反应,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