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没有继续责备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混合着穿透岁月的疲惫和宽容,“罢了……过去的……就不提了……我只交代你一句……从今往后……收敛些……别给子孙惹祸……”
她说完,又转向贾政,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期许,也有担忧:“老二……你为人方正……这是好事……但也太方了些……有时候……要学会变通……荣国府这么大一家子……光靠方正……撑不起来的……”
贾政躬身应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贾母交代完这两句,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闭上眼睛,喘息了片刻,强撑着重新睁开眼,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一遍,像是要将每个人的面容都牢牢刻在心底。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却依旧带着释然的平静:“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们都出去吧……让鸳鸯留下来陪我就行了……”
众人知道她这是要安静地走了,心中虽有不舍,却谁也不忍违背她最后的意愿。贾赦和贾政躬身告退,沈江离和陆铭也默默退出了内室。探春握着贾母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直到黛玉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缓缓放开手,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内室中只剩下贾母和鸳鸯两人。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贾母安详的面容上,将那一头银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等待了她许多年的人,正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来……
众人退出内室后,门帘轻轻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廊下站满了人,贾赦、贾政、邢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惜春、湘云,以及几个近支的族人,或站或立,面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目光望向那扇低垂的门帘,仿佛在等待着一个不可避免的未来。
沈江离和陆铭站在廊柱旁,没有与贾府众人挤在一处。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庭院中那棵在阳光中静静伫立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黛玉站在沈江离身侧,轻轻挽着他的手臂,指尖微微收紧,仿佛想从那沉稳而熟悉的温度中汲取力量。
探春站在陆铭身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陆铭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无声的支持传递过去。探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与他并肩而立。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帘后面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掀开它。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帘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了。鸳鸯走了出来,她的眼眶通红,面色却异常平静,像是已经哭过了,也像是已经接受了那个必然到来的结局。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廊下所有人,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平静:“老太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