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龙是人类用想象拼凑出来的图腾,那他现在看到的就是人类用行动、用血肉、用无数代人的苦难硬生生拼凑出来的怪物。
离分界线最近的位置,有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正蜷缩在一具甲壳里。
那甲壳由青铜、人骨和龟甲拼凑打磨而成,高近一米,表面刻满了字形怪异的铭文。它虽貌似龟甲,却一定不是用来保护里面的人的,反而更像一块巨大的石板、一个量身定做的刑具,沉重地压在里面那“人”的身上。
壳内的躯体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皮肤薄得像一层浸过水的纸,底下密密麻麻的血管清晰可见,黑色的血液在里面缓慢地流动。骨骼在皮肤下高高凸起,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可最骇人的,还要数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大,两颗眼珠几乎撑满了整个眼眶,只在两侧留下两条细窄的眼白。它没有睫毛,双眼一眨不眨,瞳仁不再是人类眼球的颜色,即使在那般亮的环境里,依然闪着诡异的光。如今,那东西正死死地盯着张起棂所站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明被那目光扫过时,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下一秒,一阵诡异的蠕动声从左侧传来。他转头去看,表情顿时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来。
那是一条近两米长的椭圆形茧蛹,浅棕色的茧壳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随着内部的呼吸一起一伏。茧身被清晰地分成了九个体节,每段体节的背部都有一块微微突出的鼓包。
清明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鼓包,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鼓包竟然是一张张人脸。
可那些脸看上去别扭至极,再一细看,他才意识到,那些五官是正的,但整张脸却是倒着长在茧上的。就好像有九个人被倒着塞进了茧里,只露出面部,被迫随着茧蛹的蠕动而起伏。
更恐怖的是,那些脸在动。它们的眼睛在转,嘴唇在翕动,有的在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尖叫。
眼见着那九张脸像海浪一般此起彼伏,清明猛地别开脸,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酸水一下顶到了喉咙口。
而除了这些之外,类似骇人诡异的生物还有许多,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但从它们肉体的起伏程度来看,它们,都还活着。
龟,代谢极慢,寿命恒长,是长寿的象征之一;蚕,吐丝结茧,蛹化而后羽化,是“羽化登仙”的生物对应。再然后,能在地下蛰伏数年,破土后蜕壳羽化的蝉;冬眠时心跳近乎停止,可假死数月的蟾蜍;断肢、断尾、甚至心脏都可再生的蝾螈;切成两段可长成两个完整个体的蚯蚓……
看着眼前的一切,清明只觉得荒唐、可怖又可悲。也是头一次,他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活着还不如死了。
“这些不会都是你们张家人搜罗来看门的吧?”他使劲儿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张起棂时,满眼地一言难尽。
张起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向那道结界迈进了一步,随后回头,对清明道:“在这儿等我。”
“不要。”清明回地没有丝毫停顿。他跟着向前迈了一步,再次攥住了刀鞘。“我上次来,还没走到这儿,就被送到一九六几年去了。这次难得到这儿,之后怕是也不会再来了,你别想着拦我,就说前面有没有危险吧。不危险的话,我再跟着你往前走走呗。”
听他这么说,张起棂沉默了片刻后,算是默许了清明继续跟着往里走的行为,没再拦他,抬脚迈进了怪物的世界。
而清明之所以敢这么问,就是因为他确信前面这群怪物不会攻击他们。至于原因——汪藏海费尽心机留下信息,让后人探寻青铜门后的秘密;陈文锦说,青铜门后是终极。他可不觉得这么些人类丑恶行径的具象化值得汪藏海为之倾尽心血,更不觉得它们当得了“世界万物的终极”这个名头。
所以,不论是曾经的汪藏海,还是十年前的陈文锦,他们都一定进入到过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