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从仁德胡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暑气却一分没减。他骑着车七拐八绕，没回小院，反倒去了帽儿胡同。

苗氏住在帽儿胡同最里头，院墙外头爬着半架丝瓜藤，叶片被日头晒得打了卷儿。李阳刚把车支好，还没敲门，苗氏已经掀了竹帘迎出来，笑得满脸褶子：“哟，李阳，稀客啊！怪道今早一出门就听见喜鹊叫呢。”

李阳叫了声苗婶，说是想请她帮个忙。苗氏忙把他往屋里让，说外头晒死个人，进去说。李阳落了座，左右看了两眼，问周叔不在？苗氏倒了杯粗茶递过来，说去河边抓鱼了，也不知能不能抓着。

寒暄了几句，李阳把茶碗搁下，压低声音说这事有些不好说，得请苗婶出面做件不能见光的勾当。事成之后，好处肯定少不了，但务必守口如瓶。苗氏一听“何雨柱”“陈寡妇”“相亲”“瞒着孩子”几个字，心里便跟明镜似的，却也不多问，只把胸脯一拍，说包在她身上。

她跟李阳不是寻常交情。当年她家老周遭了难，是李阳托人找药、前后张罗，才捡回一条命。这些年她一直记着这恩情，只恨没处报。如今李阳开了口，莫说是牵线做媒，就是更棘手的事，她也得给办体面了。

李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先跟陈寡妇把话坐实了，别出纰漏，机会就这么一次。苗氏笑着说那陈寡妇她熟，有几分姿色，不怕傻柱不上钩。傻柱她更熟——他爷爷、他爹，都是跟寡妇有缘的人。何家男人似乎生来就该跟寡妇凑成一家，她这不过是替他们把这份“家传”续上。说是成全，也是行善。

李阳走后，苗氏攥着手里五张票子，坐在堂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五十块钱，顶她前前后后磨破嘴皮子说成几十对亲事的进项。这钱不是谢礼，是封口费。从今往后，这件事再跟李阳没有半点干系。她自然不敢往外漏一个字——李阳的手段，她虽没领教过，却也不想去领教。

她叹了口气，把钱仔细锁进柜子里。再坐着时，心里头反倒定下来。既然应了人家，就没有半途反悔的道理。傻柱那嘴脸，陈寡妇那做派，她心里都有数。这俩人绑在一起，说不上谁吃亏。这么一想，她反倒坦然了，起身洗了把脸，拎上小包，直奔陈寡妇家去了。

四合院外头，易中海刚出胡同，就被从厕所方向拐过来的贾张氏撞了个正着。他这几天一直躲着这婆娘——贾东旭那副要死不得活的样，贾张氏正满世界找人要钱要粮，他哪儿敢往枪口上撞。可眼下这窄巷子里，躲都没处躲。

贾张氏见了他，眼睛登时亮了，三两步冲上来拦住去路：“老易，有事儿跟你商量！”

易中海皱了皱眉，说先去解个手。贾张氏哪肯放他走，说这事急得很，就现在说。易中海往四周扫了一眼，街坊来来往往的，他不好发作，只得从牙缝里挤出句“去那边说”，把人领进了隔壁一条背静的胡同。贾张氏倒也不催，扭着肥硕的身子跟在后头，像块膏药似的贴得紧。

一直走到大槐树底下，易中海才停下，摸出根烟点上，问到底什么事。又先撂了句丑话：借钱借粮免开尊口，别的也得他掂量着办。贾张氏撇着嘴，说你们两口子都上着班，装什么穷。东旭再没口好吃的，人就要熬干了。她找过李阳，那杀千刀的不肯帮忙，她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他。

易中海一口回绝，说这忙帮不了。他家的余粮，这些年大多接济了李阳，这是旧账。贾张氏摆摆手，说这事儿东旭跟他提过。她退了一步，说粮食不借了，借钱总行吧，自己去买。易中海还是摇头，说没现钱，都在存折里压着。

贾张氏脸色阴沉下来，盯着易中海冷笑，说好啊，实在不行，借粮票也成。她自己去买营养品。这是最后的底线，他要是不应，别怪她翻脸。易中海也不怵，说你不欠我我不欠你，翻脸尽管翻。贾张氏一听这话，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尖着嗓子威胁道：“易中海！东旭到底是谁的种，你心里清楚！我这就回院里闹，看你要名声不要！”

易中海脸色骤变，指间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这婆娘要真发起疯来，到院里一通嚷嚷，那点事不管真假，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名声都得搭进去。黄泥掉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他死死盯着贾张氏，眼中寒光凛凛，一字一顿道：“你找死，信不信我让你在城里待不下去。”

贾张氏这会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贾东旭住院时，医生亲口嘱咐，那药吃下去耗身子，得赶紧补。她舍不得钱，没当回事。结果东旭一天比一天瘦，出院后更是只剩半条命。她急得几宿没合眼，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了，脖子一梗：“你撵！反正我也活够了，你尽管撵！”

易中海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攥了又松。这婆娘是来拼命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冷声说这会儿家里有人不方便，今晚一点，让秦淮茹到中院柴房等他，他给十斤白面。那白面是一大妈这些日子省出来的，原想着找个由头请李阳吃顿饭，如今也顾不上了。先把这瘟神打发了要紧，往后再想法子收拾她。

贾张氏一听给十斤白面，立刻不闹了，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笑。但她又警觉起来，说不能叫淮茹去，要去她去。易中海冷哼一声：“你去，一斤也没有。秦淮茹去，能领十斤。她不像你，只会撒泼，还知道记人一分人情。你爱去不去，不去就闹，闹完了，你信不信贾东旭那份工作也保不住？”

这话正戳在贾张氏软肋上。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东旭丢了饭碗。她连忙摆手，说去去去，让淮茹去，又色厉内荏地补了一句：“你可别起什么坏心，不然我跟你没完！”易中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意，像被当众戳穿了见不得人的心思，却只冷冷地甩下一句：“只有你这种泼妇，看谁都是贼。贾东旭能有今天，全赖你这个娘。”说完拔腿就走，再懒得看她一眼。

贾张氏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嘴上骂得痛快，心里却直打鼓。她哪里不知道易中海是什么货色——这东西年轻时就敢钻寡妇被窝，老了也绝不是什么善茬。可为了东旭，她又不得不让秦淮茹去。转念一想，淮茹那丫头够精明，又怀着身子，易中海总不至于真把她怎么着。这么一想，心里才稍安了些，抹了把汗，往家走去。

胡同里的暑气到了傍晚也没散尽，风里混着一股子泔水和煤灰的味道。贾张氏边走边嘀嘀咕咕，一会儿骂易中海，一会儿又盘算着那十斤白面怎么吃。等进了院门，看见贾东旭歪在堂屋里，脸色蜡黄得像涂了层姜汁，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她只恨自己从前太抠，把儿子的命抠去了一半。可这会儿再悔，也晚了。要她把钱拿出来给东旭买肉，那比剜她的肉还疼。好在易中海总算松了口，十斤白面，够东旭吃上十天半月了。她正想得出神，没留神院角的水缸旁蹲着个人影，抬眼一看，是秦淮茹在洗贾东旭的衣裳。两人目光一碰，贾张氏忽然有些不自在，别开脸，重重地咳了一声，迈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