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遍四版,半个字没提车上的日本人,社论翻来覆去绕着“戡乱救国”打转,旁边挨着半版美国奶粉广告,“高官特供,纯正进口”八个字印得比标题还扎眼。
末尾挤着行细字,不凑近些几乎看不见:下关江畔发现无名饿殍三具,望家属速往认领。
她指尖扫过那行小字,没作声。
拉车的汉子把车往树阴里一靠,端起车把上挂的粗瓷碗灌了口茶,跟旁边卖凉茶的阿婆搭话,声音裹在暑气里飘过来:“什么官兵殉职,骗三岁小孩呢。我蚌埠拜把子兄弟在机务段扳道岔,亲眼见那列车上坐的全是穿黄军装的日本鬼子,挎着军刀,跟民国二十六年进城杀人的那帮一模一样!现在倒好,不审不判,给枪给炮,拉去徐州打咱们自己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当年死的弟兄,合着白死了?”
阿婆往茶缸里撒茶叶末,手一抖撒出来半把,扫进簸箕里:“白死?人家现在是官府的贵人,住着小洋楼,咱们平头老百姓算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些,就知道这米价三天涨两回,票子越来越不值钱,再涨下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车夫又啐了一口。“政府护着鬼子,老百姓炸了鬼子,政府说老百姓‘令人发指’——他娘的鬼子不该死?咱们这些被鬼子杀了亲人的老百姓,连叫声好都不配?”
沈见微把报纸叠好,搁在膝盖上。报上说“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街上说“炸得好”。报上列的是殉职特务名单。街上数的是一家一户被鬼子杀掉的亲人。
国民政府花大价钱印出来的报纸,连一句“车上载有日本战犯”都不敢写。
一棵洋槐歪在路边,树冠遮了半条巷子,香气里混着馊味。
她上了车。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槐花,碾过馊味,往西去了。
到独院时天还亮着。
推开门先闻见薄荷的清苦气,院角摆了四盆,根上还带着陆公馆后院的黑泥,叶子鲜灵灵的,沾着晨露。
院子里还有棵桂花树,叶子稀稀拉拉,树干上缠了半截旧铁丝。
她把箱子拎进客厅,上楼推开卧室窗户。窗外是一片香樟林,蝉鸣和树脂的苦味一起涌进来。
床板硬邦邦的,铺了新被褥。
东西还没收拾完,周妈打发人送了晚饭来,黄豆猪蹄汤炖得脱了骨,连带着她爱吃的清炒马兰头,摆了小半桌。
来人放下食盒就走,没提先生,只说“周妈让小姐趁热吃”。
她盛了碗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陆公馆的晚饭开得晚。
陆北辰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堂屋只开了盏吊灯,光昏昏的,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妈端着咸肉蒸笋上来,往桌中间摆:“今年头茬笋,嫩得很,小姐以前最爱吃这个。”
他“嗯”了一声,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拿起筷子。
眼睛还盯着桌边摊的报纸,手下意识就往对面伸,夹了块最嫩的笋尖,往那只碎花纹瓷碗里送。
筷子递到半空,停住了。
他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空碗上。碗摆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