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了几秒,旁边周妈收拾碗筷的声响都格外清楚。
他收回筷子,把笋片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喝汤,可那碗汤喝了半天,也没见下去多少。
周妈站了会儿,还是开口:“小姐临走时特意交代,让先生按时吃饭,别总拿烟顶饭,中午的汤热两遍也得喝了。”
他喝汤的动作顿了半秒,“嗯”了一声,没别的话。
周妈叹了口气,悄悄把一碟糖醋萝卜往他跟前挪了挪——那也是她爱吃的。
吃到一半,他拿过桌边的报纸,扫到凤阳遇袭的报道,嘴角扯了一下,笑意冷得很。
淞沪会战他蹲过战壕,亲眼见战友被日本人的刺刀捅穿胸口,南京城的火烧了三天三夜,黑烟遮得太阳都发灰。
那些手上沾着满城血的战犯,如今成了党国的座上宾,护着送往前线,掉过头打自己人。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砸在桌角。两秒后,又伸手捡回来,指尖按着褶皱,一点点展平。指腹蹭过“官兵殉职”四个字,油墨沾在指腹上,黑得刺眼。
他是保密局副站长,吃这碗饭,穿这身皮。这话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只是手里的烟卷捏了半天,烟丝掉了一裤子,他都没察觉。
晚饭没动几口。他上楼回了卧房,灯没关,门虚掩着,转身就踱到了她房间门口。
门跟他走的时候一样,虚掩着半扇。他没推,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站着,烟抽了一根接一根,火星在暗里明灭。
月光从窗棂漏进去,落在书桌上,她常用的那支铅笔搁在砚台边,笔芯削得尖尖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就这么站到后半夜,腿麻了就换个姿势,始终没伸手推门。
周妈起夜时抬头往二楼扫了一眼,只看见他卧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漏出来,以为他还在办公,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回了厨房。
连着五日,人没露面,东西倒是没断过。
先是窗台上多了管晒伤膏,纸壳子还带着巷口药房的戳;后脚周妈拎了猪蹄汤来,汤炖得脱了骨,说是先生吩咐的,补后背的伤;转天清早开门,门把手上挂了串新鲜的枇杷,黄澄澄的,是后院那棵树结的头茬果。
她剥了一颗,酸甜味漫开,跟往年的味道没差。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他送他的东西,她过她的日子,像两扇对着开的窗,看得见光,碰不着人。
第五天傍晚,老陈捎了信,让她去文渊阁一趟。
她换了件半旧的竹布褂,绕了三条巷子,确定尾巴甩干净了,才推开书店的门。
门檐铜铃闷闷响了一声——棉线不知什么时候拆了。店里阴凉,旧纸味混着油墨气,还飘着点中药的苦香——老陈最近咳得厉害,总在后院熬药。
白明远靠在书架边擦眼镜,脚边搁着个帆布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