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坐在客厅里,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寸变深,街道对面那排老房子的轮廓在暗光里变得模糊起来。
她听到厨房里的水声停了,然后是碗碟被放回沥水架的细碎声响,沈聿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移向走廊,最后在客厅门口停住。
他走出来的时候袖口还卷在小臂上,指尖带着没擦干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意。
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微凉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爸刚才跟我说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他开口,语气平常。
黎若从窗外收回目光,偏头看他:“他都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很倔,摔倒了从来不哭。”
沈聿把茶杯放回桌面,“说你五岁那年爬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摘果子,下不来,在树上坐了快一个小时也不喊人,最后还是你妈出门倒垃圾才发现你在上面。”
黎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记错了,那次不是石榴树,是枇杷树。”
沈聿看着她,嘴角轻扯。
“他还说,你后来再也没爬过那棵树。”沈聿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怕了,是因为那棵树后来被砍了。”
黎若没有接话,她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的光在街道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传来,隔着几层楼板和墙壁,变成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沈聿没有催她说话,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像是他能容纳她所有沉默的时刻。
“你爸还说了什么?”黎若终于开口。
“他说你上高中那年开始住校,每个月只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带很多书,有时候坐在客厅看到凌晨也不睡。”
沈聿说:“他说他不太懂你看的那些东西,但他知道你以后会走很远。”
黎若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材,台灯的光把纸页照得发白,窗外的街道安静得能听到风声穿过树梢的声响。
她那时候没想过自己后来会走到哪里,只是觉得那些书里的东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是在厨房洗菜的时候。”沈聿说,“他在水槽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黎若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向沈聿的方向,他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身后是半掩的窗帘和一盏亮着的落地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的轮廓在暗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还说,让我好好对你。”沈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还是那么平稳,像是把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再复述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黎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交叠的位置,然后她开口说:“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黎若醒得很早,听到厨房里有轻微的声响,走近一看,她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把一锅粥搅了搅。
“你爸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买些当地的特产,让你带去云城。”她顿了顿,又问:“他人呢?”
“在楼下,接电话。”黎若说。
黎母没有多说什么,把粥碗放在餐桌上。
她吃过早饭,黎父已经回来了,拿着一只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
她说下午就要回云城了,她母亲听完之后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保温桶出来递给她:“做了点你爱吃的,带回去吃。”
黎若接过那个保温桶,手里沉甸甸的,温度透过桶壁传到她指尖。
她没说什么,低头看了一会儿盖子边缘拧紧的纹路,然后把它放进随身的袋子里。
他们走到楼下的时候黎父黎母跟出来,站在单元门口。
黎若转身说了一句“我过段时间再回来”,黎母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站在那里,冬日的晨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车子驶出小区门口的时候,黎若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两个身影还站在单元门口,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弯处。
她收回视线靠着座椅,偏头看向窗外,沿路的行道树在晨光里拉出细长的影子,田野上残留的积雪在低洼处泛着白光。
她没有看沈聿,但她知道他正开着车,平稳而专注地驶在回家的路上。
“你母亲煮的那锅粥很好喝。”沈聿说。
黎若转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晨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
“下次回来,还会做。”她说。
回到云城之后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流。
黎若每天早上出门去研究中心,下午或者傍晚回来,沈聿的节奏也差不多,偶尔会在她到家之前先回来站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那段时间没有紧急的邮件,没有突然的会面,没有需要熬夜处理的文件,冬天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暖。
论文投出去之后两周,陆老师来了一趟研究中心。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里面装着期刊发来的邮件打印稿,他说审稿意见出来了,不重,让对方修改几个数据注释。
黎若接过那份打印稿的时候,感觉自己最直接的反应是意外,整篇论文的过程中,她的注意力全在数据本身,收到结果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去想这个结果会带来什么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房里把审稿意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要改的地方比她预期少很多。
沈聿走过书房门口,他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结果怎么样?”
她抬起头说了一句:“挺好的,基本不用大改。”
他点了点头回应道。
春节前一周,云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那天下午沈聿提前从公司回来了,正弯腰把玄关处的靴子摆正,他直起身看到她站在客厅窗边,便开口说了一句:“明天研究中心那边还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