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币换新钞,有人守着老念头白忙活,有人掐着新算盘谋后路,有人把情义当本钱,一分一分攒着。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下,没一句明说的账本,却人人心里有杆秤……日子就在这你来我往的试探、不动声色的盘算、和偶尔漏出来的一点软乎劲儿里,一天天往前挪。
这天晚饭,贾家小方桌上摆着粗面窝头、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脸的玉米糊糊。贾东旭扒拉两口,忽然一拍大腿,咧嘴笑了:“妈,淮茹,你们是没瞧见啊,我们厂老蔡这两天脸拉得比驴脸还长,憋屈得直哼哼!”
秦淮茹夹咸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顺着他话头问:“咋啦?老蔡不是天天乐呵呵的吗?”
“还不是他亲妈!”贾东旭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当初宣传换钱,谁劝她都不听,咬死旧币值钱,说新币是哄人的,跟当年金元券一个样。结果呢?家里两百多万旧币,全砸手里了!饭馆不收,供销社不兑,连给孩子买块糖都没法使,硬生生堆成了一摞废纸!”
“我的天,两百多万?”秦淮茹眼睛睁圆了,随即捂嘴笑出声,“这老太太也太拧了吧?街道在院里喊了多少回,过期作废,咋就一根筋呢?”
“可不是嘛!”贾东旭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举起窝头比划着,“老蔡这几天天天劝,他妈不光不换,还骂他胳膊肘往外拐,说他是帮着银行坑自家钱。
昨儿旧币停兑的消息一传开,老太太当场傻眼,抱着那一沓废纸哭天抢地,说那是她一辈子的血汗钱。老蔡气狠了,当场就跟她吵翻了,现在正闹分家呢!”
“真是摊上个倒霉妈!”秦淮茹笑着啐了一口,话里带着三分幸灾,七分痛快,“好好的新钱不换,非守着一堆废纸,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贾东旭连声应着,跟着啐了一口:“可不是!纯属脑子发昏!两百多万啊,兑成新币也有一百多块,够买多少细粮、多少肥肉?就这么打了水漂,换谁不窝火?”
夫妻俩你一句我一句,笑得直拍大腿,压根没瞧见对面的贾张氏……那张脸早从原先的不以为意,一点点褪了血色,白得发青。
她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指节绷得发亮,喉头上下滚动,玉米糊糊咽到一半就卡住了,像吞了团干柴。前脚还觉得老蔡他妈傻得可乐,后脚再听这些话,怎么字字都往自己心口戳?墙角砖缝里那一百一十万旧币,忽然沉得坠心,压得她胸口发闷,气都喘不匀。
“咳……咳咳!”她猛地呛住,想遮掩,声音却抖得不成调,“小事儿一桩,分家哪至于闹这么大?兴许过些日子还能兑呢……”
贾东旭正笑得肩膀直颤,压根没品出味儿来,顺嘴就顶:“妈,您还惦记那‘过些日子’呢?厂里会计亲口说的,旧币早停兑了,现在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硌手的废纸!也就老蔡他妈那样实心眼的,才信这空话!”
这话像刀子剜进耳朵里。贾张氏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挤不出一个字,只把头埋得更低,木愣愣搅着碗里那点糊糊,嚼在嘴里全是苦渣。秦淮茹坐在边上,眼皮一抬,余光扫见贾张氏惨白的脸和游移的眼,心里门儿清,嘴角不动声色地往上提了提,咬一口窝头,嚼得又慢又香。
贾东旭笑够了,一扭头,忽觉不对劲……往常这时候,他妈早插嘴骂上两句,今儿倒像蔫了的菜秧子,脸白得跟浆过的袼褙似的。他心口一紧,话音立马沉下去:“妈,您咋了?脸怎么白成这样?”
贾张氏身子一僵,头垂得更深,含含糊糊:“没……没啥,许是受了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