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弯了弯嘴角:"阿玛那时候多大?"
"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胤禛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某一点上,像在回忆什么已经有些模糊的画面,"那时候朕觉得自己骑术已经很好了,皇阿玛说山路不比平地,让朕慢一些,朕没听。结果拐弯的时候马被石头绊了一下,连人带马翻进了沟里。皇阿玛赶来的时候,朕正坐在沟底揉膝盖,脸上全是灰。皇阿玛看了朕一眼,说了一句'摔得好',然后伸手把朕拉了上去。"
沈清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阿玛年轻的时候,坐在沟底揉膝盖,脸上全是灰,康熙站在沟边低头看他,说"摔得好"。他觉得那个画面莫名有些可爱,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胤禛看了他一眼,大约也知道他在笑什么,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那丝弧度又深了一分。
马车走了大半日,午后时分到了西山脚下。西山比沈清宴想象中更安静一些,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散成一线若有若无的白雾。
胤禛下了马车,没有让人抬舆轿,自己沿着山路往上走了几步,沈清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踏在山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间的风比城里凉一些,裹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带着一种被日光晒过的暖意。沈清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里灌满了那种清爽的气息。
胤禛走在前面,脚步比在宫里时轻快了几分。他走到一处略平缓的山坡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沈清宴,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一片起伏的山谷:"你看见那片谷地没有?"
沈清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山谷里有一片平坦的草地,绿茵茵的,像一块被谁随手铺开的毯子。
"朕小时候,皇阿玛带朕和你皇伯皇叔来西山的时候,朕在那儿放过风筝。"胤禛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旧事的温和,"那时候朕大概七八岁,放了一只黑色的沙燕风筝,尾巴上缀了两根红绸子。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高到线都快放完了。朕怕它飞走了,就使劲往回拽,结果线断了,风筝飘进了那片谷地里。朕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沈清宴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片谷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草地的颜色照得鲜亮而柔软,他想象了一下年幼的阿玛追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跑进那片谷地的样子,有点遗憾没有看到那么可爱的阿玛。
"后来呢?"他问。
"后来皇阿玛让人又给朕做了一只。"胤禛说,"还是黑色的,还是缀了红绸子。那只朕没有弄丢,一直放在府里,再也没有放过了。"
沈清宴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些被政务和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轮廓的东西,在慢慢浮起来。那些他阿玛从来没有跟他说过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故事,此刻被摊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本泛黄的旧书被人翻开了扉页。
他们在西山的行宫住了两日。第一日胤禛带着沈清宴沿着山间的小路慢慢走了半日,指给他看哪一处是他当年骑马摔跤的沟、哪一处是他和康熙一同歇脚的凉亭、哪一处山坡上从前种着大片的山桃树如今已经枯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