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说的对,那些字是往里的。写给他自己看的,写给那棵树看的,写给他这一年多来的日子的。那些字不需要走远,放在书页之间就够安稳了。
窗外黄昏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慢慢变暗。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半个橘子,对面的许念也在吃橘子。两个人的咀嚼声交错着,细细碎碎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彼此的叶子在风里碰着。
他把最后一片橘子吃完,站起来把果皮收进垃圾桶,然后重新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南方草木志》。桂花那一章厚了许多,纸页之间的缝隙被两张明信片和一只信封撑开了,翻开的时候自然停在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白明信片在第一张,盖了戳的第二张,最新夹进去的空信封排在最底下。三个薄薄的纸片叠在一起,从去年秋天到今年秋天,正好把一年的时间压进了书的这一章里。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书脊上"南方草木志"那几个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随时可以打开又随时可以合上的地方。
阳台不大,摆了两把旧藤椅和一张小方几。宋祁安搬过来之后很少坐这里,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只有春秋两季能用上。秋天到了之后,许念开始把阳台收拾出来,把藤椅擦干净,在上面放了两只坐垫。她说:“你那个窗户朝南,秋天下午太阳刚好照进来,阳台比屋里舒服。”
那天傍晚两个人吃完晚饭,许念端了两杯茶到阳台上来。宋祁安跟过去,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椅面被坐垫垫软了,后背靠上去微微往后仰,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宁城不大,从三楼阳台望出去,一排楼房的轮廓在天边排开,灰色的,高低错落,在暮色里渐渐变暗。
许念坐在另一把藤椅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方几。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你过来一点。”
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藤椅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吱呀声。然后她偏过身子,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耳朵,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她的肩膀放松下来,重心落在他身上,不重,但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靠过来了。
他没有动。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更稳一些,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远方楼房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一小格一小格,像谁在远处打了一排细小的格子。
“你以前在阳台上坐过吗?”她问。
“没怎么坐。”
“那你这阳台浪费了一年。”
“现在不是坐了吗。”
她笑了一声,很短,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侧面,痒痒的。他没有缩,由着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眼睛看向远处。
远处的天际线正在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他想起自己刚到宁城那天,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抬头看天,那时的天空也是灰蓝色的,压得很低,但他不知道自己会留多久。那时候他每天都会想自己会不会离开,想这个城市是不是只是一个中转站,想自己会不会在某天早上醒来又买一张车票。那段时间他抽屉里始终放着一本全国列车时刻表,旧的,封面都卷了边。
现在那本时刻表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他的抽屉里现在放的是五金店的采购合同、一把备用钥匙、一本写着许念电话的旧通讯录。
“你在想什么?”许念问。
“在想我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你什么样?”
“每天在想会不会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靠在他肩膀上没动。她的手指搭在藤椅扶手上,离他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那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顶。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照到三楼阳台边缘就暗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头发在暗光里泛着一点点哑光,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
“现在在想,什么时候能真正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