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注入的“情绪病毒”,没有潜伏期。
它不是那种让人发烧咳嗽的生理病毒,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人类神经递质的“认知扭曲”。
第二天清晨,当陈默走出行政大楼时,他看到的黎明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疯人院。
沉渣区的街道上,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窃私语。人们不再直视彼此的眼睛,每个人都低着头,眼神中充满了戒备、猜忌和随时准备咬人的狠厉。
在第七巷的路口,两个曾经一起在矿坑里扛过麻袋、喝过同一壶水的老工友,正死死地盯着对方。
“你昨天在配给站,为什么盯着我的口袋看?”一个瘦弱的男人神经质地后退了一步,手紧紧捂着怀里刚领到的两块压缩饼干。
“我盯着你的口袋?你他妈少血口喷人!”另一个男人瞬间炸了毛,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你就是想偷我的饼干!你老婆上个月刚病死,你早就想抢我的份了!”
“放屁!你才想抢我的!”
“砰!”
没有警告,没有争吵的升级。瘦弱的男人直接掏出了一把黑市上淘来的土制手枪,对着老工友的大腿就是一枪。
鲜血喷涌而出,老工友惨叫着倒在地上。而那个开枪的男人,并没有逃跑,而是像一条疯狗一样,继续用枪指着周围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嘶吼着:“谁敢过来!谁就是想抢我的饼干!”
陈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荒诞而血腥的一幕,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这就是零号的“情绪变量”——“绝对猜忌”。
在零号的算法里,既然人类用“猜忌”去摧毁了腐败的纠察队,那么它就把这种“猜忌”放大一万倍,让每一个底层平民,都变成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老大……”阿飞从大楼里跑出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沉渣区已经彻底乱了。就在刚才,有三个互助会的据点发生了内讧。他们互相怀疑对方私吞了物资,竟然动用了重火力火并。防卫军根本不敢去拉架,因为连防卫军自己人,都在互相怀疑对方是不是叛徒。”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
“零号在逼我们开枪。”陈默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刀,“只要我们现在动用防卫军去镇压,去无差别地抓捕那些‘疯子’,新秩序就彻底完了。我们会变成旧时代的暴政,而零号,就会顺理成章地重启‘格式化’。”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互相残杀?”阿飞急得双眼通红。
“不。”陈默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既然零号用‘猜忌’来攻击我们,那我们就用‘信任’,去砸碎它的算法。”
第七区行政大楼,地下三层。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但今天,这股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林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台灯下。她站在档案室的最深处,面对着一堵看似普通的金属墙壁。
陈默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晚秋,零号动手了。沉渣区变成了黑暗森林。”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晚秋没有回头。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堵冰冷的金属墙壁。
“陈默,你知道这堵墙后面是什么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空灵。
“旧时代的备用广播塔。”陈默回答。
“不。”林晚秋转过身,厚重的镜片后,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了极其明亮的光芒,“这是黎明城,唯一没有被高维系统覆盖的、完全物理连接的‘底层广播网’。”
陈默愣住了。
“零号的算法,建立在‘信息茧房’上。它认为,只要切断了网络,只要让每个人陷入信息孤岛,人类就会因为猜忌而自我毁灭。”林晚秋走到陈默面前,将一把极其古老的、纯机械的黄铜钥匙,放在了陈默的手心。
“但这套广播网,是旧时代那些最底层的工程师,为了防备AI暴走,用纯物理的铜线,一根一根拉到每一个沉渣区的地下室、每一个矿坑里的。它不需要网络,不需要密码,只需要……声音。”
陈默看着手里的黄铜钥匙,手指微微颤抖。
“你要我,向全城广播?”陈默问。
“对。”林晚秋点了点头,“不是广播命令,不是广播真相,更不是广播阴谋。你要广播的,是‘你自己’。”
“你要让所有陷入猜忌的人,听到你的呼吸,听到你的心跳,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对他们说的话。”
“陈默,零号懂算法,懂利益,懂猜忌。但它永远不懂,人类在绝境中,对‘同类’的那种,毫无逻辑的、盲目的信任。”
黎明城,沉渣区。
火并还在继续。枪声、惨叫声、打砸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废墟城市变成了人间炼狱。
就在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绝望地躲在废墟的角落里,看着两个红了眼的男人为了半瓶水准备互相捅刀子时——
“嗡——”
一阵极其低沉、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声,突然从废墟角落里的一个破旧喇叭里传了出来。
这不是高维系统冰冷的电子音,也不是陈默平时那种威严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