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大号果篮的订单已经完成了一半,顾经理那边催得不紧但定期会打电话来问进度,每次电话里都带着满意的语气,说百货公司的采购会上反馈很好。
周经理有次专门从市里跑了一趟回来,站在成品库里拎起一只编好的大号果篮上下看了半天,大拇指在底座的撑骨上来回按了几遍,然后朝温静纾点了头。
"你这工坊,明年可以扩一扩了。我看后院西边那块空地还能搭两间棚子。"
温静纾送走周经理之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西边那块空地。
那块地堆着一些旧木料和杂物,确实清理出来能搭两间棚子。她蹲在空地边上想了一会儿,在心里算了算扩展的成本和用工量,系统适时冒出来给她列了一串数字,人工、材料、工期、回本周期,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报表。
【如果你从现在开始筹备,入秋前棚子能搭好,冬天就能多接一批冬货的订单。但你手头的流动资金会吃紧一阵子。】
温静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不急,先把这批中秋的货交完再说。明年春天再看。"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些事,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午后的阳光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隔着橡胶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
六月中旬的时候温明远又寄了一封信来。
信上说母亲的脚踝已经彻底好了,走路利索得很,前两天还自己搬着梯子去摘后院那棵枣树上的青枣。
信的末尾附了一张母亲口述他代笔的几句话,字迹歪斜但每一个字都用力按进了纸里。
"等你闲了回来住两天,院里枣树结得密,晒干了给你留一兜。"
温静纾把信看完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纸条和信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东西已经攒了薄薄一摞,最底下是温母按手印的那张纸条,中间是裴聿珩写的几张便条,最上面是文音那张被塑料袋封着的纸条。她把抽屉合上锁好,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揣进口袋。
那天晚饭的时候她跟裴聿珩提了一嘴,说想找个周末回去看看她妈,住一晚就回来。
裴聿珩嘴里正嚼着一块排骨,听了这话放下筷子伸手从裤兜里摸出那本被他翻得边角卷起来的日历,手指在日期上划了两下,点了其中一个格子。
"这个周末我有假,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我坐班车也行。"
裴聿珩看了她一眼,他没再开口,把日历折好重新揣回兜里,继续低头吃碗里的饭。
温静纾看了他两秒,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汤。
到了周六一早,裴聿珩还是把吉普车开到了院门口。
温静纾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小包林桂芝提前备好的点心,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偏头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洗旧的深灰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上方,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方向盘在他手里握着,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开了一个多钟头之后裴聿珩在路边一个镇子的供销社门口停了车,下去买了两瓶汽水。
他回来的时候把一瓶递给她,玻璃瓶壁上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在正午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到了省城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裴聿珩把车停在温家那条巷子外面的路面上,温静纾拎着东西推开车门跳下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灰砖灰瓦,墙根底下长了一片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开着碎米粒大小的白花。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先开了,温明远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到她立刻咧嘴笑了起来。
"姐!妈念叨你一上午了!"
温静纾跟着温明远进了院子。
温母正坐在堂屋门口的那张藤椅上择一把豆角,脚踝好了之后她在院子里走动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只是坐下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把那只崴过的脚微微翘起来。
看到温静纾进门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把女儿看了一遍,然后点了头笑了。
"瘦了。"
"没有,妈你看错了。"
温静纾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温母手里那把豆角接过来接着择,手指掐断豆角两头扯掉老筋的动作利落自然。
"你看着倒养好了,气色比上回好多了。"
温母没有接这话,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走进来的裴聿珩身上。
裴聿珩手里拎着那包林桂芝备的点心和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圆筒,走到堂屋门口站定,朝温母点了头叫了一声"妈"。
他把那包点心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把报纸包着的圆筒打开,里面是一截新鲜的藕,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泥腥味,是路过镇子时在路边一个水塘边买的。
"路过菜地看见人家在挖藕,想着给你炖汤喝。"
温母看着那截藕,又抬眼看了看裴聿珩,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坐,然后低头继续择豆角。
温明远在旁边拉着裴聿珩去看院墙后面那棵枣树上结的青枣,两个人一高一矮地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枝的果子,温明远的声音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裴聿珩的声音偶尔应一两句。
温静纾蹲在温母旁边择豆角,侧过头看着枣树底下那两个人影。
温静纾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温母也在往那边看,眼神里带着一层淡淡的、辨认过什么东西之后放了心的沉静。
"他跟你回来那回,我就看出来了。"
温母忽然开口,手里继续择着豆角,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温静纾没有说话,把择好的豆角整齐地码在温母膝头的簸箕里。
"你小时候我总担心你这性子太软,将来嫁了人要吃亏。"
温母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择完放在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偏头看着温静纾的侧脸。
"后来你爸给你安排了裴家这门亲事,我心里一直悬着。但眼下看,歪打正着。"
温静纾把簸箕端起来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温母一眼。
午后的阳光从堂屋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温母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端着簸箕进了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