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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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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那罗陀的腿继续发黑。

紫黑色从膝盖蔓延到了大腿,像一层正在腐烂的皮囊正从他的腿上缓慢生长。皮肤不再是皮肤了——它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被火烧过的树皮,像烂掉的茄子,像一切不应该长在活人身上的颜色。苏朵拉每天解开布条查看,每看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寸。布条解开的时候,那股甜腐的气味更浓了,浓到她不得不别过头去呼吸。那气味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布条的缝隙中飘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黏在她的喉咙里。她咽了一口唾沫,想把那甜味咽下去,但它咽不下去,它卡在那里,像一团湿棉花。

她用河水清洗伤口。河水碰到坏死的肉时,那罗陀的身体会猛地抽搐一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剩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的身体在发烧,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刚从窑里取出来的陶罐。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他用舌头顶了顶嘴唇,舌头也是干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地。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起伏很慢,慢到她有时候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那气息像一根极细的线,线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怕那根线会断。

她去找德瓦。德瓦来了,瘦小的身体站在门口,白眉毛耷拉下来遮住眼睛。他看了那罗陀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条腿,沉默了很久。沉默压在那个狭小的泥屋里,压得苏朵拉喘不过气。然后他蹲下来,用竹枝一样的手指按了按那罗陀的腿,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白印子,很久没有恢复颜色。那印子白得像一张纸,边缘是紫黑色的,像墨水在纸上洇开。德瓦摇了摇头,白眉毛在摇头的时候飘了起来,像两只白色的蝴蝶。

“截肢。”他说。“把这条腿锯掉,也许还能活。”

“你会锯吗?”苏朵拉问。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但她的手在抖,垂在身体两侧,指甲缝里的泥都干了,裂开,掉在地上。

德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一句话,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布袋的带子上来回摩挲,带子是棉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抬起头,看着苏朵拉的脸,看着她的右嘴角那道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然后他又把眼睛垂下去了。

“不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苏朵拉站在门口,看着那罗陀。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像一个婴儿。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她要走近了才能看到。他的嘴唇是灰色的,干裂的,裂口里有黑色的血痂。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弯曲着,保持着捏陶的姿势,但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腿上,从他的腿移到地上。地上有一片碎陶片,是上次打手来的时候砸碎的,釉面上有一条金线,金线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中闪着细细的光。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德瓦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蓝色旧布,洗到发白,边缘全是毛边,毛边上挂着几根细细的线头。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撮棕色粉末,像碾碎的树皮,像秋天从树上落下来的、被晒干了的、一捏就碎的东西。他用手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尖在粉末上轻轻一点,然后缩回去,抿了抿嘴唇。

“从南边的森林里来的,树皮磨成的粉。敷在伤口上,也许能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个药很贵。”

他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她洗十年衣服能挣到的钱还要多。苏朵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德瓦以为她睡着了,清了一下嗓子,她才回过神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空。和那罗陀的眼睛里一样的空。她转过头,看着那罗陀。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一下,慢得像一个走累了的行人的脚步。

德瓦把那包粉末重新包好,放进布包里,背在肩上,走了。白眉毛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不见了。他的脚步声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远去,越来越轻,轻到被河水声吞没。

苏朵拉跪在那罗陀身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他的手很热,烧得厉害,热到像是有一堆火在他的皮肤下面烧。她的手很冷,冷到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热和冷贴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交汇,一条热河,一条冷河。热河的水在蒸发,冷河的水在凝结。它们交汇的地方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雾从他们的手指间升起来,飘到空中,散了。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很烫,她的额头很凉。烫和凉碰到一起,她闭上了眼睛。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只老旧的鼓,鼓面破了,敲不出声音,只有闷闷的震动。

那罗陀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不像一个快死的人。那种亮光像是回光返照,是身体在最后时刻把所有剩下的能量都集中到眼睛上,想要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他的瞳孔放大了,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瞳孔是黑色的,黑得像井底。井底有什么?有光吗?没有。但那黑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光被吃掉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很深很沉的、不会发光但也不会熄灭的黑色。他的眼睛慢慢转动,看着苏朵拉的脸,从她的额头看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看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角。她的右嘴角那一丝比左嘴角低的疤痕,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阿米。”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苏朵拉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上才能听到。“阿米呢?”

苏朵拉把阿米抱过来。阿米在睡觉,嘴微微张着,露出了两颗小小的、白色的乳牙。乳牙很小,小到像两粒米,但它们很白,白到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她的头发是黄的,稀稀拉拉的,像春天的草芽。她的脸很小,小到苏朵拉一只手就能盖住。她的脸上有一道被草席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小小的、红色的蛇。

那罗陀看着阿米,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他的眼睛——那两条缝——弯成了两个月牙。月牙的弧度很小,小到像是用指甲在泥巴上刻出来的,刻得很浅,风一吹就会消失。他看着阿米,看着她的头发,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他看着阿米,像是要把她刻进自己的眼睛里,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刻进自己正在慢慢消散的生命里。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朵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她像你。”他说。“像你小时候。”

苏朵拉没有哭。她把阿米抱在怀里,把脸贴在阿米的头发上。阿米的头发是黄的,软软的,像刚长出来的草,像春天的第一茬草芽。她把脸埋在阿米的头发里,阿米的头发蹭着她的脸,痒痒的,像那罗陀的呼吸曾经吹在她的脸上。

那罗陀的眼睛从阿米身上慢慢移开,移到苏朵拉的脸上。他的目光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水流不动了,只是在河床上慢慢地渗,一点一点地渗进泥土里。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又动了。

“我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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