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陀死后第三天,他的哥哥来了。
那罗陀的哥哥叫毗湿瓦,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也是陶工,手艺不如那罗陀,烧出来的陶罐总是歪的。他的脸和那罗陀有几分像,鼻子也歪,但不像那罗陀是天生歪,他的像是被打歪的——小时候跟人打架,鼻梁断了,没有接好。但他的眼睛不像那罗陀。那罗陀的眼睛是暖的,像刚烧好的陶罐,还在散着余温。毗湿瓦的眼睛是冷的,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你扔一颗石子上去,它会弹起来,不会沉下去。
毗湿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围裙,上面沾着干了的泥巴,泥巴已经裂开了,像龟裂的土地。他看了苏朵拉一眼,又看了她怀里的阿米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他的脚趾从草鞋里伸出来,脚趾甲很长,里面塞着黑色的泥。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木头。
“你不能住这里了。”毗湿瓦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从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不弹,也不动。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了他围裙的边角,围裙上干了的泥巴掉下来一小块,落在地上,碎了。
苏朵拉坐在草席上,抱着阿米。阿米在睡觉,她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了两颗小小的、白色的乳牙。乳牙很小,小到像两粒米,但它们很白,白到在昏暗的屋里泛着一种淡淡的光。苏朵拉抬起头,看着毗湿瓦。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到像两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地。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这是那罗陀的屋子。”苏朵拉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这间泥屋的墙上还有那罗陀抹过的泥巴,门框上还有他靠过的痕迹,灶台上还有他烧的陶罐。
“那罗陀死了。”毗湿瓦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这屋子是爹留下的。爹说了,那罗陀死了,屋子归我。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嘴唇是干的,裂开了,有白色的皮翘起来。他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你是克夫的。不能住这里。”
克夫。苏朵拉听过这个词。从她记事起就听过。村子里的女人死了丈夫,都会被人这样说。克夫。克夫。像一个盖子,盖在女人的头上,盖上了就掀不开了。你丈夫死了,是因为你克他。不是因为他借了高利贷,不是因为他的腿被打断了,不是因为伤口感染了,不是因为买不起药。是因为你。是你把他克死的。你的命太硬了,硬到你的男人会被你克死。你的命太毒了,毒到你的男人会在你身边死掉。你的命是脏的,脏到你的男人碰了你就活不长。她看着毗湿瓦的嘴,那张嘴还在动,还在说,但她听不太清了。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蜜蜂在飞。她低下头,看着阿米。阿米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又缩回去了。
“我娘家的屋子呢?”苏朵拉问。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她没有抬头,手指在阿米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拍一只睡着的小猫。
“你娘家的屋子?”毗湿瓦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是一种不耐烦。他急着把话说完,急着转身走,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多待一刻。“你娘家的屋子,早被你族里的人占了。你爹妈就你一个女儿,你娘跟着你,你爹死了,那屋子还能留着等你回去?早就分掉了。”
苏朵拉没有说话。她的手停在阿米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一下,一下,一下。
苏朵拉的母亲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芦苇花。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往下走,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她的眼睛闭着,但她没有睡着。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念了很久,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苏朵拉知道她在听。她一直在听。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地动着,像在数什么东西。
毗湿瓦站了一会儿,等苏朵拉回答。苏朵拉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阿米。阿米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下。那片阴影在她的脸上轻轻颤动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阿米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飘着,没有重量。
毗湿瓦咳嗽了一声。不是真的要咳嗽,是那种“我要走了”的咳嗽,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响声。他转过身,脚步声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远去,越来越轻,轻到被河水声吞没。苏朵拉听到了河水声,哗——哗——哗——。河水还在流,和那罗陀死的那天一样,和那天之前一样,和那天之后也一样。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门口空了,只剩下门框,门框上挂着一块破布,风把破布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
苏朵拉开始收拾东西。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一件换洗的围裙,已经洗到发白了,布料的纤维已经散了,有些地方薄得能透光。一小袋米,是从那罗陀借的高利贷里省下来的,只剩下不到一碗了,米袋瘪瘪的,像一张干瘪的脸。那块碎布,塞在枕头下面。她伸手进去,摸到了碎布,把它抽出来,叠好,塞进腰带里。那罗陀做的那只小陶罐——装河水的那只——她把它放在那罗陀的手里一起埋了。她没带走。她把它的形状留在了记忆里,小小的,圆圆的,灰褐色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母亲还坐在角落里,没有动。苏朵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母亲的手很凉,很干,骨节粗大,指甲短而裂,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垢。苏朵拉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的手是凉的,她的脸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不会变热。只是更凉。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她脸上微微地颤着,像一片枯叶在风里。
“走吧。”苏朵拉说。
母亲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苏朵拉。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两潭死水。但那两潭死水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一个身,露出了一瞬间的银色的肚皮。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母亲的手指在苏朵拉的脸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摸一摸,但手指太老了,太僵了,动了一下就停了。她把手抽回去,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弯到她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像一根僵硬的木棍在地上挪。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泥屋。泥屋很小,很暗,很脏。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块,露出一个黑洞,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灶台上还有半锅冷水,是她早上烧的,还没来得及煮粥。墙角堆着几件那罗陀的衣服,他没有穿完的,还有几件没有补,袖子上有洞,洞的边缘是毛的,像一张一张张开的嘴。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朵拉以为她不想走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门。
苏朵拉抱着阿米,跟在母亲后面,也走出了门。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也没有用。屋子不会跟着她走,那罗陀也不会。
她们没有地方可去。苏朵拉先去了娘家。娘家的屋子在村子的东头,比那罗陀的泥屋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墙是泥巴的,屋顶是茅草的,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红的,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串红色的小铃铛。苏朵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是关着的,关得很紧,门缝里塞着一块布,像是不想让任何东西进去。她敲了敲门。敲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中午显得很响。没有人应门。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从里面慢慢走到门口,然后停住了。苏朵拉听到了呼吸声,隔着一道门,那呼吸声很轻,像有人在屏着气。她没有说话。她等着。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棕色的,很暗,像一颗没有被太阳晒过的果子。果子的皮是皱的,里面没有汁水,只有干巴巴的果肉。那只眼睛在苏朵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怀里的阿米身上,又移到她身后的母亲身上。她看到了那只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有。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门关上了。“吱呀——”门轴响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苏朵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点光,光是从屋子里面漏出来的。她从那道裂缝里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在灶台前站着,背对着门。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热气,热气白白的,软软的,像一朵一朵的云。她闻到了粥的味道。米粥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她的鼻孔。她的胃抽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唾沫,酸味从胃里涌上来。她没有再敲门。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