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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母狗与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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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朵拉在烧尸场边的洗衣生活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每天天不亮,她跪在恒河边,把昨天收来的死人的衣服泡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到她的手指发麻,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的手指是弯的,关节肿大,指甲短到贴着肉,指甲缝里塞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她用石头砸衣服,“嘭、嘭、嘭”,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和烧尸场火堆里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用歌词的歌。她一天能洗二三十件,洗完了,拧干了,叠好了,交给那个老妇人,换一小袋米。米是陈米,发黄的,有些有霉味,她用河水淘一淘,煮成粥,喂给母亲,自己也喝一碗。母亲的手还是握着的,握着那块碎布,握着米袋,握着空气。她握着的已经不是东西了,是一种习惯。

那天下午,苏朵拉正在洗一件灰白色的裹尸布。裹尸布很厚,是粗麻的,泡了水之后更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她把它铺在沙子上,用石头砸,砸了几下,裹尸布上的泥浆被砸出来,顺着沙子流进河里。她停下来,用手搓,搓到指关节发红,发疼。她换了一只手,继续搓。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狗叫。

叫声很急,很尖,不像平时的狗叫。平时烧尸场边的野狗都是懒洋洋的,趴在沙子上晒太阳,等着吃烧尸人扔出来的残渣。它们的叫声也是懒洋洋的,“呜——呜——”,拖得很长,像在叹气。但这声狗叫不一样,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嗓子被撕破了,一下比一下尖锐。苏朵拉抬起头,看到一只母狗从烧尸场那边跑过来。它的毛是黄色的,脏的,结成一块一块的,肚皮上沾着灰。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几乎是在地上滑,像一团被风卷起来的枯草。它的眼睛是红的,眼珠子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它一边跑一边叫,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沉的,像是被人按住喉咙还在拼命发声。

苏朵拉看着它从她身边跑过去,没有停。它跑到了烧尸场边缘的一片空地,那里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是一堆塌了的土。土堆原本是平的,像是被什么踩过,中间凹下去一大块,边缘翻着新鲜的泥土。母狗停在那里,用前爪疯狂地刨土。它的爪子在地上刨着,刨出几道深深的沟,土块向后飞,落在它的背上,落在它的头上,它没有停。它刨了一会儿,停下来,用鼻子拱土,拱两下,又刨。它的爪子刨破了,指甲裂了,血从爪子里渗出来,混在土里,土变成了暗红色。它没有停。

苏朵拉放下了手里的衣服。她站起来,走到母狗旁边。她没有靠太近,站在五六步远的地方,看着它。母狗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继续刨。它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红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水快烧干了。苏朵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用它戳了一下土堆,土是松的,棍子一戳就陷进去了。她放下棍子,用手挖。

她的手是痛的,关节肿着,指甲断了,皮破了。但她开始挖。她用手把土块掰开,把碎石捡出来,把沙土拨到一边。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小块骨头,她把它捡起来看了看,不是人骨,是狗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被啃过的果子。她把它放在一边,继续挖。母狗看了她一眼,没有叫,也没有停。她们并排跪在土堆前,一起挖。她的手和母狗的爪子并排着,一个黑,一个黄,一个流血,一个也流血。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狗的。

苏朵拉挖了大约半个时辰,手指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不是土,不是石头,是软的,湿的,像一团湿布。她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拨开,看到了它。一只小狗。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它的身体蜷着,像是还在娘胎里的姿势,头缩在肚子下面,尾巴卷着。它的毛是湿的,沾着泥巴,泥巴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把它的毛粘在一起。它的眼睛闭着,眼皮上有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张透明的纸。它的嘴是闭着的,嘴巴旁边有一小圈白色的东西,像是奶水干了之后留下的。苏朵拉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她用手去探它的呼吸——没有。它的身体是凉的,凉到和泥土一个温度。她把它放在沙子上,继续挖。

又挖了半个时辰,她又挖到了第二只。这一只更小,像是刚出生的,身上还有一层粉红色的皮肤,没有长毛。它的身体蜷着,像一粒被捏扁了的米粒。它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喊不出来了。它也是凉的。苏朵拉把它放在第一只旁边,继续挖。

第三只是挖了一个时辰之后才找到的。她几乎放弃了,想着也许只有两只。但母狗还在刨,它没有停,它的爪子已经烂了,血从爪子上流下来,在沙子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它还在刨。苏朵拉跟着它刨,她的手指也烂了,指甲翻起来,她用手把翻起来的指甲按回去,继续挖。她的手在抖,她没有停。终于,在最深的地方,她摸到了第三只。这一只比前面两只都大一些,毛是黑色的,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它蜷着,像一个问号。她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去探它的呼吸——没有。它也是凉的。

苏朵拉把三只小狗并排放在沙子上。它们很小,加在一起还不到她一只手掌那么大。它们的毛是湿的,沾着泥巴,被风一吹,泥巴干了,结成了壳。母狗低下头,用鼻子拱第一只小狗。它的鼻尖碰到小狗的毛,小狗没有动。它又拱了一下,还是没有动。它用舌头舔第一只小狗,从头部开始舔,一直舔到尾巴。它的舌头是粗糙的,像砂纸,舔在小狗身上,小狗的毛被打湿了,粘在一起。它舔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在等小狗醒过来,像在等小狗像以前一样,翻个身,叫一声。小狗没有翻身,也没有叫。母狗又舔第二只,从头部开始,一直舔到尾巴。它舔了第二只,又舔第三只。它舔完了,用鼻子拱它们,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它们没有动,没有叫。母狗站在三只小狗旁边,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叫,不是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掏出来的声音。很低,很长,像风从地底穿过。

苏朵拉坐在沙子上,看着母狗。她没有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血从手指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沙子上。她没有擦。太阳从她头顶滑到了西边,又滑到了树梢后面。天从蓝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黑色。火烧起来了,烧尸场的火堆被点燃了,火光映在母狗的眼睛里,映在苏朵拉的眼睛里。三只小狗还躺在沙子上,身体缩着,蜷着,像三个问号,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了。

母狗还在它们身边。它蹲在它们旁边,没有走。它的舌头收进去了,嘴闭上了,眼睛看着那三只小狗,看着它们,没有移开。风从恒河上吹过来,吹动它的毛,毛在风中抖动,但它没有动。

苏朵拉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天黑。她的手指还在流血,血已经滴了一圈,在她坐的沙子上围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她没有站起来。她看着母狗,看着那三只小狗,看着恒河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河水的哗哗声从远处传来,和烧尸场火堆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她听到了那些声音,但她听的不是声音,是别的东西。她听到了母狗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她听到了一种她以前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听到的。

她想起了那罗陀。她想起他躺在草席上,嘴唇是白的,灰的,手从她的手心里滑出去,像一条鱼滑进水里。她想起了阿米。她想起阿米躺在水面上,漂远了,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想起了悉达多。他站在河中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想起他的眼睛,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像月光照在河面上一样。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一直以为那是“满了”,是“不需要”,是一种到达了尽头之后才能有的平静。

但坐在沙子上,看着母狗和三只小狗,她觉得也许不是。悉达多的眼睛里也许不是“够了”,也许是“太够了”。满到不能再多了,所以只能走,只能留下。他走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太想要了,多到装不下了。她想起那罗陀,想起他临死前看阿米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光,那不是“放下”的光,那是“舍不得”的光。他说“她像你,像你小时候”,他的眼睛在说另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但他眼睛说了。她听到了。她一直没有听明白,但现在她听明白了。他说的是:我不想走。我想留着。我想看着你们。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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