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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米粥与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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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罗陀没有说话。她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唇上。他的嘴唇是凉的,干裂的,裂口里有黑色的血痂。“罐子……都碎了。”他说。苏朵拉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他的腿——腿可以接,可以养,可以瘸着走路。她哭的是:他的腿断了,他在担心陶罐。

苏朵拉去找接骨的婆罗门。叫德瓦,瘦小,花白头发,手指像竹枝。他背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木板、布条、草药和一壶油。他看了那罗陀的腿一眼,皱了皱眉。“断了。”他把那罗陀的裤腿卷上去,腿已经肿了,肿到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肿,一团一团的暗红色,像瘀泥。皮肤从红褐色变成了紫黑色,从膝盖蔓延到脚踝。

德瓦把那罗陀的腿拉直。那罗陀疼得昏了过去,头歪向一边,眼球向上翻,只露出眼白。德瓦用两块木板夹住他的腿,用布条缠紧。布条是白色的,缠上去之后很快就变成了红色,血从布条的缝隙中渗出来,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在白色的布上慢慢开放。德瓦要了一斗米诊金。苏朵拉给了,从那罗陀没有还完的米里拿的。米袋已经瘪了,只剩下最后一小捧。

苏朵拉开始疯狂地洗衣。她接了所有能接到的活,村里人的,隔壁村的,舍卫城商人的——她托人带话,说只要有衣服洗就洗,工钱少一点没关系,给米就行。天不亮就去河边,天黑才回来。她的手指开始流血——指甲下面的嫩肉被皂角腐蚀,被河水泡烂,被捶衣棒震裂。她用碎布条把手指缠起来,缠了一层又一层。缠着布的指头握不住捶衣棒,她用掌心压着砸。掌心的皮肤磨破了,露出嫩红色的肉。肉磨破了,露出骨头。她没有停。

三天三夜。第一天她还能撑住,眼睛很亮,动作很快,捶衣棒砸下去的声音很响。第二天眼睛开始发花,看东西有重影,一条河变成了两条河。晾衣绳从一根变成了四根,她的手总是穿过去抓不到绳子。第三天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像一只木偶,线在天空上,有人在上面拉,她在下面动。她的意识飘到河面上,飘到云上面。她从上面往下看,看到一个女人跪在河边洗衣,很小,小到像一粒米。

那罗陀躺在床上看着她。他不能动,只能看。他的手在空中轻轻地动着,像在捏一个看不见的陶罐。苏朵拉在第三天晚上回来了,把今天的工钱——一小袋米——放在那罗陀的头边。里面大概一碗米。她跪着,把米倒进锅里,加水,生火煮粥。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只空陶罐。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那罗陀嘴边。

那罗陀看着那碗粥,粥很稀,稀到能看到碗底的缺口。他抬起头,看着苏朵拉。她跪着,手在抖,碗在晃。那罗陀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他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指,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他伸出手想摸她的手,但抬不起来,手指在空中动了几下,像找不到落脚处的蝴蝶。

“哭什么。”苏朵拉说。“你的眼泪还不如我喝一口河水值钱。”

她把粥喂给他。一勺一勺,慢慢的。她的手指在抖,但勺子没有抖。他的喉咙“咕咚”一声咽下去,粥像一条温暖的蛇流进他的胃里。一碗粥喂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苏朵拉跪着,把布条从手指上拆开。布条粘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小块皮。她没有叫。她把布条扔进灶膛,布条在火里卷曲、变黑、烧焦,发出烧焦蛋白质的气味。她把手伸进冷水里,看着水面。水中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睛深陷,嘴唇干裂,嘴角那道疤还在。她看起来像四十岁,二十一岁。

她把锅底的米糊刮下来,倒进自己嘴里,凉了,黏糊糊的,咽下去,胃没有反应。她躺下来,挨着那罗陀。他的脚趾发紫,指甲发黑。他的呼吸很重,像在拉一个很重的东西,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苏朵拉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他在发烧,烫得像被火烤着。她闭上眼睛,梦到了河。河水很大,漫过了河岸,漫过了她家的门槛。她抱着阿米站在水里,那罗陀不在。她想喊他的名字,水灌进了嘴里。她呛了一口水,醒了。那罗陀还在发烧,他的额头很烫,她用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爬起来,用湿布敷他的额头。湿布很快就干了,干了再沾水,再敷。一夜没有停。

又过了几天,那罗陀的腿开始发黑。不是皮肤变黑,是肌肉在坏死。夹板下面的皮肤变成了紫黑色,像腐烂的茄子,像坏掉的淤血。苏朵拉解开布条,看到了那条腿。她的胃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恐惧。那条腿已经不是腿了,它是一个正在死去的东西,附在那罗陀的身体上,在慢慢把他拖向死亡。气味是甜的——甜腐的气味,像水果烂了之后发出的那种甜味,甜到发腻。

她去找德瓦。德瓦来了,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白眉毛飘起来,像两只蝴蝶。“截肢。把这条腿锯掉,也许还能活。”“你会锯吗?”德瓦沉默了一会儿,“不会。”苏朵拉站在门口,看着那罗陀。他的脸白得像墙壁,嘴唇是灰色的,干裂的,呼吸浅得像婴儿。

“还有别的办法吗?”德瓦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蓝色旧布,边缘毛边。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棕色粉末,像碾碎了的树皮。“从南边的森林里来的。敷在伤口上,也许能救。但这个药很贵。”他说了一个数字,比她洗十年衣服能挣到的钱还多。苏朵拉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德瓦走了。

苏朵拉跪在那罗陀身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冷。热和冷贴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交汇,一条热河,一条冷河。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不像一个快死的人。“阿米。”他的声音很小,“阿米呢?”苏朵拉把阿米抱过来。阿米在睡觉,嘴张着,露出两颗乳牙,头发是黄的,脸很小。那罗陀看着阿米,笑了,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她像你。像你小时候。”

苏朵拉把阿米抱在怀里,把脸贴在阿米的头发上。那罗陀的手从她的手里滑了出去。她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它松了。活着的手是紧的,是有回应的。死的手不会握回来。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有一个向上的弧度,很小,很小。是笑。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苏朵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雨开始下了,从屋顶缝隙滴下来,滴在她的头上。她握着那只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她不松开。阿米醒了,看着那罗陀叫了一声“爸爸”。他没有回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阿米的嘴瘪了,哭了,细细的,像小猫叫。

苏朵拉把阿米抱起来,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雨很大,看不清远处的苦行林。河水涨了,漫过了河岸,捶衣石只露出一个尖角,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她站在那里,看着雨,看着河。

她回到屋里,把那罗陀的双手交叉放在他的胸口上,把那只小陶罐放在他的手掌之间,让他的手指握住。他的手指握着罐子,像是还记得怎么握。她跪在他身边,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凉了,像河底的石头。她想起了第一次碰额头的那一天,他的额头是烫的,她的额头是凉的。现在是凉的碰到了凉的。她直起身,走到屋外,雨淋在她身上。她走到河边,河水退了一些,捶衣石露出了水面。她跪在捶衣石上,从河里拿起那罗陀最后穿过的衣服。粗麻布上衣,领口有一圈暗黄色的汗渍,像一道日晕。她把衣服在河水里浸湿,铺在石头上,拿起捶衣棒。“嘭、嘭、嘭。”闷得像在捶棉花。她砸了几下,停下来,把脸埋进衣服里。水灌进鼻子,灌进嘴,她没有抬起头。她的肩膀开始抖,身体在震,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她抬起头,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她把衣服放在河水里,看着它漂,漂得很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被水面上的雾气吞没。她舔了舔嘴唇,咸的。河水是咸的。她的眼泪流进了河里。

她跪在捶衣石上,双手撑着石头,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很低,低到只有河水听到。“你走了。”河水没有回答。“你走了,”她又说了一遍,“我还在这里。”她把手伸进腰带,摸了摸那块碎布,还在。贴着她的小腹,被她捂得温热,是她身上唯一还温热的东西。她站起来,腿麻了,但她站住了。她把捶衣棒夹在腋下,把洗衣篮顶回头上,转身走回家。雨还在下,她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小。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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