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马不配二鞍,忠仆不事二主。
话说浙江淳安县有户姓徐的人家,兄弟三人,老大徐言,老二徐召,老三徐哲。兄弟仨本是耕读传家,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偏偏老三徐哲身子骨弱,三十岁上染了场时疫,药石无灵,撒手去了,丢下个年轻媳妇颜氏,带着两儿一女,大的才五岁,小的还在吃奶。
丧事办完没三天,老大徐言把老二徐召拉到后院柴房里,把门掩上,压低嗓子说:“二弟,老三没了,这家业得重新盘算。三房那边五口人,吃穿嚼用都是开销,总不能一直这么搭伙过。”
徐召搓着下巴:“大哥的意思是——分家?”
“分。”徐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田产房屋归你我两房,牛马骡子也归你我。三房那边,把东头那两亩薄田给他们,再搭上那条老狗阿寄。”
徐召一愣:“阿寄?他都五十多了,能顶什么用?”
徐言冷笑一声:“就是让他顶不了用。三房孤儿寡母的,没人撑腰,过两年自然就改嫁了。到时候田还是咱们的。”
两人计议已定,第二天请了里正和族中长辈来,把分家的事说了。颜氏抱着小女儿坐在堂下,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字没吭。里正念完分家单子,满屋子鸦雀无声。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把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阿寄。五十多岁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扎根麻绳,脚上草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底。他在徐家当了三十年长工,平日里只管喂牛赶车,从不多话。但此刻他站在门槛上,一张风吹日晒的老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大官人,二官人。”阿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三官人在世时,待老仆不薄。今日分家,老仆没话说。只是老仆这把老骨头,不归大房二房,归三房。”
徐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碍着里正在场,只好干笑两声:“行,你爱去哪去哪。”
当晚,颜氏坐在空荡荡的三房屋里,对着那盏半明不灭的油灯掉眼泪。两亩薄田能打几斗粮?三个孩子吃什么?她越想越绝望,眼泪把膝盖上的麻衣浸湿了一大片。
阿寄端了碗稀粥进来,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主母,别哭了。”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是牛车碾过石子路,“老仆有个主意。”
颜氏擦擦泪:“你一个老人家,能有什么主意?”
阿寄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把碎银子,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加起来顶多一两二钱。
“这是老仆这些年攒的。”阿寄把银子推到颜氏面前,“主母信得过老仆,就把这银子交给老仆。老仆拿它去做买卖,赚了是三房的,赔了是老仆的。”
颜氏愣住了。她看着阿寄那双眼睛——眼眶深陷,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但瞳仁里有一团火。
“您——您会做买卖?”
“不会。”阿寄笑了笑,那笑纹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但老仆有两只脚,一张嘴,还有良心。够了。”
第二天天不亮,阿寄扛根扁担就上路了。
他那扁担是桑木的,用了十来年,磨得油光水滑,一头挑着干粮,一头挑着两坛子自家腌的咸菜。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遂安县城,在集市上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咸菜坛子往地上一搁,扯开嗓子喊:“卖咸菜嘞——淳安老法子腌的——又脆又咸——”
喊了半天,没人理他。
隔壁卖山货的老头斜眼瞧他:“老哥,头回做买卖吧?你这嗓子不行,软绵绵的。你得这么喊——”老头猛吸一口气,声如洪钟,“山核桃——又香又脆的山核桃——”
阿寄学着他的腔调又喊了一遍,这回响亮多了。到了傍晚,两坛子咸菜居然卖了个干净。阿寄盘腿坐在地上,把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楚,共赚了三十七文。
就这样,阿寄今天卖咸菜,明天贩山货,后天挑一担茶叶,大后天收一筐干笋。他一天走四五十里山路,草鞋穿破了一双又一双。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冷饽饽。夜里宿在破庙或路边凉亭里,把扁担枕在头下,眯一觉天不亮又上路。有回在淳安和遂安之间的山路上遇到了野狗,他抡起扁担硬是把那畜生打跑了,手臂上被咬了一口,扯块破布扎紧,继续赶路。
三个月后,阿寄攒下了三两银子。
他回了一趟淳安,把银子交给颜氏。颜氏捧着那三两碎银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您老——瘦得脱相了。”
阿寄确实瘦了。脸颊凹下去两个坑,颧骨高高凸起,那件灰布短褐愈发宽大,风一吹呼啦啦响。但他精神头足得很,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递给三个孩子,看孩子们吃得满嘴碎屑,笑得像个老小孩。
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阿寄又扛着扁担出了门。这回他走得远——从淳安一路往徽州方向去,那里漆树多,生漆价钱便宜。他打算贩一担生漆回淳安,赚个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