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功是军功,刑律是刑律,功不可抵过,胜不可掩非。
若杀降可恕,则日后四方蕃部,谁肯倾心归降?
天下归附之人,皆惧我大宋屠戮无信,边患再起、羁縻尽废,得不偿失。
是以臣斗胆请旨,此案当驳回重勘,厘清本末、辨明权责,以正军法、以存国仁、以安四夷之心。”
韩忠彦心底自有一番思量。
当初阅览河湟文书时,高俅一句“向北而扣”扰乱了他心神,一心只盯着拓边固疆的大功,反倒忽略了降卒惨死这等关键细节。
在他心中,功过必须两分,高俅平定河湟、上缴千万库银是实打实的大功,
可纵容屠戮降俘乃是触碰底线的错事,军功再盛,也不能遮掩这般伤及仁德的过失。
所以听到三万降卒惨死,不顾自身正被弹劾、局势本就对自己不利,主动站出来要求重查案件,宁可引火烧身也要守心中道义。
高俅立在阶下,听完这一番引经据典、大义凛然的慷慨说辞,当场被气笑。
他心底暗自腹诽,瞬间彻底看透了韩忠彦的为人。
难怪前世史书之中,这位堂堂宰辅始终两头不讨好,被蔡京、曾布吊起来打,毫无招架之力,果然输的一点不冤。
此人一辈子困在圣贤书卷里,满脑子都是虚无缥缈的仁德虚名,一身妇人之仁,全然不懂朝堂军政的权衡取舍,更分不清时局轻重、大局利弊。
河湟一战耗费数年心力,一举收复失地、稳固西疆边防,死死震慑西夏虎狼之邦,还为国库添补千万贯资财,是安稳大宋国运的旷世大功。
可在韩忠彦眼中,这般定国安邦的大局,竟比不上所谓的“杀降不祥”的迂腐道义。
空担着忠厚贤臣的千古美名,遇事只会固守小节、拘泥虚名,关键时刻看不清大势、分不清利弊,只会白白拖后腿,沦为政敌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这会最开心的肯定是曾布喽。
要不是满朝文武、天子在上,他此刻真想当场给韩忠彦磕一个。
世上竟有这般纯粹迂直、堪称“可爱”的人,身居宰辅高位,手握朝堂话语权,
却毫无权谋算计,凭着一腔刻板的君子仁心,主动替自己撬开僵局、助攻发难,简直是送上门的绝佳棋子。
另一侧的文官班列里,蔡京脚步微顿,硬生生按住了自己上前出列的脚步。
他本打算顺势替高俅说上几句公道话,别让人家误会了。
可转瞬之间局势剧变,韩忠彦公然站出来站队,等同旧党魁首和新党元老曾布暗中联手,双双施压针对高俅。
蔡京心思一转,瞬间打消了所有念头,默默收回身形,退回朝班原位,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