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县丞脸色一白,忙道:“孙大人,灾民太多,底下人收拾不过来,实在是分身乏术。”
孙传庭没看他,只问:“粥在哪儿?”
县丞愣了一下:“大人,这几口锅都是。”
孙传庭走到锅边,伸手拿过木勺,在锅里搅了两下。
勺底碰到锅底,刮出刺耳声。
他抬眼:“这叫粥?”
旁边一个典史忙赔笑:“大人,粮少民多,只能薄粥吊命。若熬稠了,前头的人吃饱,后头的人就没命了。”
孙传庭把木勺递到他面前:“你喝。”
典史脸上的笑僵住:“大人,下官刚在城里用过饭……”
“喝。”
典史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那勺几乎清透的汤水,迟迟不敢接。
孙传庭声音不高:“你方才说吊命。既然能吊百姓的命,也能吊你的命。”
县丞忙跪下:“孙大人息怒,他不会说话。陕西连年大旱,粮道断了,府库也空,洪抚台这几日已经尽力调拨,秦王府那边也发了善心……”
孙传庭转头看他:“秦王府也什么?”
县丞嘴唇一抖:“也、也赐了些粮。”
“多少?”
“这没个准数。”
“账册。”
“账册在衙门里。”
“拿来。”
县丞伏在地上,额头碰着浮土:“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巡抚衙门,洪抚台已经备了茶,赈粮账目也该由布政司、粮道一并呈上,免得下头小吏说不清楚,误了大人的判断。”
孙传庭看着他:“你怕我误判,还是怕我看见?”
县丞不敢接话。
粥棚外头围着的流民越来越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树枝,还有人手里捧着破碗,碗沿被啃出几个缺口。
一个老妇人小声道:“官老爷,今日还施不施粥?”
典史立刻回头骂:“闭嘴。没看见大人在查事?”
孙传庭看向那老妇人:“你昨夜吃了吗?”
老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眼神闪躲了一下:“吃了。”
孙传庭问:“吃的什么?”
老妇人低头:“草根。”
“孩子呢?”
老妇人没说话。
怀里的孩子脸埋在她胸前,没哭,也没动静。
孙传庭把视线收回来,转向典史:“仓在哪儿?”
典史脸色发青:“大人,仓里真没粮了。”
孙传庭抬手:“李参将。”
随行军将立刻上前:“末将在。”
“带二十人,搜仓后、棚后、柴房、井边,凡是上锁的门,全砸开。”
典史急了:“孙大人,这不合规矩。赈粮有专门粮册,您这样硬搜,下面人不好办。”
孙传庭看着他:“你不好办?”
典史咬牙道:“下官也是肉长的,谁不想熬稠些。可米就这么多,衙里的兄弟也三天没吃饱了,若一碗端平,衙门里的人先饿死了,谁来维持城防!大人初来,不知地方难处,若当众翻检,怕他们以为官府藏粮,反倒坏了局面。”
孙传庭点了点头:“你倒是懂局面。差役的命是命,灾民的命就不是?”
典史松了口气,以为辩过了:“下官也是为朝廷守着这最后一道门槛。”
孙传庭道:“那你更该知道,朝廷给我的尚方剑,不是挂在腰上好看的。”
话音刚落,棚后传来重重的砸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