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没有躲他的视线:“你我都不是傻子。陛下忽然让你来陕西,东厂番子又在秦府附近活动,秦王府粮案接着冒出来。你若只为赈灾,带尚方剑够了,何必带密旨?”
孙传庭道:“那你最好也不是内鬼。”
洪承畴声音沉下去:“我若想护秦王府,今日就不会来这粥棚。”
孙传庭道:“你来了,也可以是看我怎么死。”
洪承畴笑了一下,极短:“孙大人,你这样说话,在陕西活不过三天。”
孙传庭道:“那就三天内把粮全撬出来。”
话刚落,棚外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东厂番子从人群后跌出来,半边衣襟全是血。
他扑到孙传庭脚边,手指抠住孙传庭的靴面。
“孙大人……孙公公……没了……”
孙传庭俯身:“谁动的手?”
番子嘴里涌血,眼睛直盯着他:“王府里……有京城来的探子……”
洪承畴立刻追问:“哪个衙门?”
番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冒出血沫。
孙传庭按住他的肩:“腰牌呢?孙云鹤的腰牌在哪儿?”
番子手指往怀里摸,摸了两下没摸到,脸上露出一点茫然的空洞。
“被拿了……”
孙传庭问:“谁拿的?”
番子的瞳孔慢慢散了,只剩一句话卡在喉间:“不是……王府的人……”
他头一歪,抠着靴面的手松开了。
粥棚外头,流民看着这一幕,没人敢出声。
新熬的米粥开始冒出甜香,香味飘散出去,反倒让人心里更慌。
洪承畴低声道:“有人在背后推着你往秦王府撞。”
孙传庭道:“也在推着你往我这边退。”
洪承畴看向他:“现在怎么办?”
孙传庭把番子的尸体交给李参将:“封锁粥棚,暗号所在的柴房不许任何人靠近。把这批米全熬了,今晚绝不许再饿死一个人。再派人盯住秦王府四门,尤其是后门和运粮车。”
洪承畴道:“城门呢?”
孙传庭看他一眼:“洪抚台的人去守。”
洪承畴点头:“可以。”
孙传庭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城门放乱民进去,或放王府的人出去,我先斩守门官,再拿你问罪。”
洪承畴冷声道:“孙大人也听我一句。若有人借你的名义煽动流民冲城,你最好亲手把他们压住。流民一旦进城,秦王府会死,百姓会死,官兵也会死。到时候你就是有十道密旨,也只剩一城尸首。”
孙传庭没有反驳。
天黑后,西安城外的哭声断断续续没停过。
巡抚衙门里,灯火只点了半边。
洪承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粮册,半晌没翻过去一页。
幕僚低声道:“抚台,孙传庭今日斩典史,已经把秦王府得罪死了。咱们要不要给王府那边暗中递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