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站起来。
她认识周鹤年,但那是很多年后的病房。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墙壁,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躺在那里。头发全白了,像一层薄薄的雪附在头皮上。
他脸上是岁月刻出来的沟壑。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输液留下的淤青。
她当时站在病床边,陆老师,那时已经是头发稀疏的中年教授了,坐在床头,握着老人的手。
"老师,我带我学生来看您了。"
老人转过头看她。眼神浑浊,但深处有一点光。
"好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老师是个急脾气,跟着他,好好做,不要着急,也不要怕。”
沈棠在病床边站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她问陆衍之:"导师,师爷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来得太晚了。如果你早十年入门,你师爷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收回回忆,此时眼前的周鹤年,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眼神里没有因为缠绵病床,风烛残年而浑浊,通透而锐利,像两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越磨越亮的宝石。
现在,她没有来晚。
沈棠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很快把情绪压下去了。
"周老师好。"她迎上去,声音稳稳的,"我是沈棠。"
周鹤年看着她。
十八岁。比他想象的,年轻太多了。
但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紧张,不局促。
目光平视,不躲不闪,不像一个等待被审视的晚辈。
倒像是准备好和他对话的同行。
"坐吧。"周鹤年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衍之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说盐碱地项目能突破,你功不可没。"
"陆老师过奖了。"沈棠给他倒了杯茶。
"他说你提出了嗜盐菌梯度投放模型。"周鹤年端起茶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棠,"这个模型的核心假设是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直接开考。
陆衍之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比当年他自己答辩的时候还紧张。
沈棠倒是不慌不忙。
"核心假设是嗜盐菌群对盐度梯度的响应不是线性的,而是存在阈值效应。"她说,"在盐度低于千分之十五的区域,嗜盐菌处于休眠状态。盐度达到千分之十五到千分之二十之间时,菌群开始活化,但增长缓慢。"
她顿了一下。
"只有当盐度梯度在空间上形成特定的分布模式,高盐区和低盐区交替排列,菌群才会出现爆发式增长。"
周鹤年的茶杯一直端着没喝。
他放下茶杯。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文献支持吗?"
"没有。"沈棠坦然地摇头,"现有文献里没有关于嗜盐菌群体感应与盐度梯度关系的研究。这是我根据陆老师的数据推导的假说。"
"那你怎么验证?"
"需要高效液相色谱仪。检测信号分子浓度。"她说,"这里没有设备。"
周鹤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多大?"
"十八。"
"学历?"
"高中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