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你先觉得我愧对你,如今再来愧对我,实在是无用至极。”
她说着,将茶盏落下,左手叠在右手背上,将水渍合在手心里,抬首看着对面的人郑重其事道:“那些年我心窍不通,不识情味,白瞎了你那么多倾心相待,是我的不是。……我误了你,我对不起你。”
突如其来的歉意,杨律一愣,一时间竟有些招架不住。
“嗽玉……”
谢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顿了顿便继续道:“其实在我与闻玄成婚之后,你心里有愤恨不值之处,你只要说一句——说一句你觉得我对不住你、那些你恨我的话,但凡你说一句,你要我把命赔给你我都不会有二话。”
她说:“毕竟那些年你对我的好、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都感怀于心,不敢有所或忘。”
平静的脸色,平静的吐字,偏偏话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措辞出卖了她心头的愤怒与悲伤。
“可是你——”她深吸一口气,继而十分不解的问:“你报的这是什么仇?你怎么不找我来报?”
杨律一怔,看着她蹙起的眉眼刚要开口,谢冉又拦了一句:“别跟我说你舍不得,你在决定做这些事之时就已经舍出我去了。”
那份停留在他脸上的怔色被蔓延开去,她话音落地许久,杨律回了回神,低眸一声苦笑,似乎这才记起,她是个多聪明多伶俐的人。
沉吟片刻,他终究坦言:“确实是舍不得的。……到后来我已经没法子顾全你的心情,只能尽力去顾全你的平安。”
她没忍住,闻言猛地起身,质问出口,是那样顺理成章:“我的平安……用我父亲的命来顾全?”
她说出这句话,杨律倒像是忽然放松了下来,心头堵着的最后一颗大石就这么落下了。
如宣判般,最糟糕的事,她已经知晓,他眼里心里,也就再没有任何一丝忐忑了。
他微微仰头看着谢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再来一遍,我一样这么做。”
并非不知这是错事,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自认,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人,过往十数年默默无闻,无非只是因为心头有那么一份牵绊、一份顾念在而已。
谢冉暗自自控了半晌,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身上的颤抖难消,缓缓坐下来之后,问出自己心头的疑惑:“是我父亲碍着你什么了?”
闻言,杨律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你给了闻玄。”他看着她反问:“这还不算碍着我?”
那人的一双眼睛,过往最是温柔平和,可如今其中却酝酿着残忍与孤执,那般疯魔的神态,让她觉得既陌生,又震惊。
不知沉默了多久,她合上眼,双手握紧又打开,低喃般道了一句:“……我宁愿你说,是因为父亲的地位。”
杨律心道,自己又何尝不想说是因为谢公的地位?自己又何尝不知,这一句实话道出来,会让她心头多添上多少自责。一切便如同多年前落花台之事重现一般,如今她心里,除了害死长兄之外,又多加了一重害死父亲的罪名。多残忍。
可他还记得她说的,今日这一面,便是最后一面。自己在她面前遮掩了一辈子,最后一面里,实在不想再说一句假话。
深深吐息一回,他道:“我自认并非贪心之人,可再豁达,也总要得到些什么。”看了她半天,他说:“……嗽玉,咱俩并非同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