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怕死。
他去求菩萨,跪在观音像前磕了三天三夜的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可菩萨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他又去求佛,将大藏经从头到尾诵了一遍,诵得喉咙沙哑,嘴唇干裂。
可佛也没有应他。
最后,他回到方丈室中,在铜镜前坐了一整夜。
镜中的他,老态龙钟,面上沟壑纵横。
他不由想起当年那个在黄土路上画菩萨的孩子。
那孩子虽然穷得连鞋都穿不起,可心里头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如今那团暖意早已熄灭了。
只剩下朽坏的皮囊,和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就在那一夜,供桌上那尊菩萨的右半张脸,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裂缝中,渗出了暗红的汁液。
那汁液顺着供桌淌下来,滴在金池的僧袍上,绽开一朵朵暗红之花。
画面到此消失。
悬在半空的暗红圆珠震颤起来,珠面上的裂纹道道炸开。
随后传出嘶吼,震得禅院中残存的瓦片不断落下。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这一顿之下,浮现五色光罩将那颗圆珠牢牢锁住。
“你方才给贫道看了金池的过往。”
李晏望着那颗震颤不休的圆珠,“那贫道也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中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跳跃着细小的雷光。
那雷光初时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
“你自称无相。”李晏道,
“可你借金池的贪念成形,借圆觉的愿力苟活,借这禅院僧众的精气延续至今。
你说无形无相,实则你的相便是贪嗔痴慢疑。
称自己无生无灭,实则生灭早已拴在了金池的命上。”
圆珠嘶鸣:“吾生灭自在,岂会拴于一介凡夫!”
“是么?”
李晏微微一笑,将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向那颗圆珠一指。
指风过处,那圆珠表面的裂纹又炸开了几道。
露出珠心深处一团翻涌不休的暗红雾气。
那雾气之中,隐隐有一条丝线延伸出来。
丝线的另一端,赫然连在金池长老的心口。
金池长老跪在地上,整个人已抖成一团。
他眼睁睁看着那条从自己心口延伸出去的暗红丝线,不禁伸出手去摸。
触及时,丝线便发出嗞嗞之声。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痛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呻吟不断。
“这……这是……”
“这是你的贪念。”
李晏道,“你贪袈裟是贪,贪长寿也是贪。
贪了数百年,贪念便化作了这条线。
这线一头拴着你的心,一头拴着这孽障的根。
你活得越久,贪得越重,它便越肥。
你死不了,它也死不了。你死,它亦亡。
所以它舍不得你死,你舍不得它走。”
金池长老听罢,眼中暗红光泽忽明忽暗。
面上的皱纹条条扭曲起来,嘴唇翕动了半晌,方道:
“老僧……老僧活了二百余岁,到头来,是替它做了二百年的奴隶?”
李晏摇了摇头,
“它借你的贪念成形,借你的肉身苟活,借你的禅院敛食。
你贪得越多,它便越壮大。
它越壮大,你便越离不开它。
这是因果。”